Selected Category: 四方之歌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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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鄉背井的遊子想家的時候,除了打電話,還能做些什麼呢?曾聽過越南中年幫傭談起自己的消費行為:「一年花不到一千塊買衣服化妝品,一個月卻要花兩三千塊打電話!」

走進北平西路的巷子,小小門面卻有大有名號的Global,一群印尼華裔店員笑咪咪地招呼,店裡卻空蕩蕩的看不到「東西」。

這裡到底賣些什麼呢?謎底揭曉,居然是「沙發」。

沒錯,這間小店賣的正是以沙發為主的家具,還有衣櫃、床組、餐桌組、茶几、冰箱、洗衣機,型錄上琳瑯滿目的商品,甚至還有機車。我興味盎然地研究型錄商品,看著上面的標價驚呼:「什麼,沙發居然只要799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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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便宜的沙發,這麼奇怪的小店,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是老鼠會詐騙?

原來這種型錄商店賣的所有家具和家電都在印尼當地,離家的移工們可以在店裡選購型錄商品,分期付款,之後店家會把這些「禮物」宅配到他們位於印尼的家鄉,當面交給家人,並且拍下家人與禮物的照片作為「證據」。

店員指著牆上貼得密密麻麻的照片,每一張照片裡,都有一組簇新的西式沙發,沙發上端坐拘謹瘦小的穆斯林老人、神情興奮的少女、小孩或是黝黑靦腆的丈夫,桌上可能擺著飲水機、沙發旁立著電冰箱。不少房子看來家徒四壁,油漆斑駁屋瓦破敗,對照華麗風格的西式沙發,十分突兀,卻充滿幸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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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些照片,覺得心頭暖暖的。啊,這麼遙遠的家鄉,想家的時候,就來分期付款買一套家具送回家,雖然自己不能陪在家人身邊,但是那無限的心意化作沙發、電冰箱、衣櫃、彈簧床,日日夜夜陪著她們,安慰他們的孤單想念,也在實際的日常生活中,確保他們過得更加舒服自在。

好浪漫噢,買一套家具回印尼,真是太酷了!我讚嘆著,佩服想出這點子的人。

店員低聲解釋:「因為印尼人比較愛花錢啦,如果沒有讓她們這樣(買家具),她們出來玩就會把錢亂花掉了,每個月領到錢就付一點點,一年就可以付清了,家人也會過得比較好。」

我低頭看著型錄,看到老闆是華人,果然華人很會做生意,想方設法創造購買的欲望,刺激消費,並且深得人心。從型錄上看來,除了家具,甚至連油漆、水泥、浴缸、流理台、瓦斯爐都可以郵購,憑著想像力,移工們飄洋過海打拚,也同時隔空打造了一個真實的家。

她們盡力把一切的好東西宅配到家,除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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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禮拜,報社收到一封信,信上的文字是印尼文,編輯部沒人看得懂,本來以為郵差送錯,可是仔細一看,真的是寫給「Bao Bon Phuong」(四方報)的,只好帶回家請教專家。

阿麗看了信之後,很訝異地這封信真的是寫給我們的,「可是,她怎麼寫印尼文呢?妳們又看不懂!」讀完了信,阿麗口述給我聽,整理翻譯如下:

四方報你們好~我是印尼人Meety,我看不懂越南文,可是我默默當四方報的粉絲已經很久了。我的好朋友阿賢,是個越南人,也是四方報的忠實讀者,每一期都不會錯過,她會翻譯四方報裡的故事給我聽,我雖然看不懂報紙,但是聽得津津有味,也成為四方報的忠實粉絲。

7月15日是我工作期滿返回印尼的時間,我希望透過四方報,為我轉達對阿賢的感謝。

我想對越南好朋友阿賢說:在這一段相處的時光中,我感覺到妳是一個很堅強的人,教會我很多人生的道理,在我悲傷難過、開心歡笑,或是工作辛苦的時候,妳都陪在我身邊,讓我感覺不孤單。我們聲氣相通、心靈契合,我實在好喜歡妳這個朋友!雖然,我們的國籍不同、個性也不一樣,可是,妳面對困難時,堅持不放棄的堅忍個性讓我好欽佩,妳真的好棒!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我們相遇雖然只有短短的時光,可是我想告訴妳,我永遠不會忘記這段日子,永遠不會忘記妳,阿賢,謝謝妳!


這位Meety的信讓我感觸良多,兩位在台灣的外籍幫傭,來自不同國家,在台灣相遇、相知,互相扶持,我相信她們應該是以中文溝通,但是中文無法讓Meety盡訴她心中對阿賢的感謝,因此她決定訴諸文字,在她離開之後,讓阿賢在她熟悉的刊物上,看見朋友對她的思念與感謝。

這封信的流程比較複雜,阿麗口譯,我以中文整理,再交給越南編譯曉黎翻成越文,經手的3個人心情都很溫暖,因為這一封陌生的來信,讓我們見證了一段美好的情誼。

我很激動,文字對人的影響是如此巨大,明明可以用言語表達的情感,Meety卻選擇以文字輸出,在她離開之後,阿賢將會在8月號的四方報上看到這一篇生日祝福,那是多麼令人驚喜的禮物。

作為一名新聞工作者,這種精神上的酬賞是支撐我的重要動力,我常覺得自己何其幸運,可以投身自己喜歡的工作,每天都有不同的學習與驚喜,雖然不時碰上沒日沒夜沒休假,但如果工作本身就充滿樂趣,有沒有休假,又有什麼關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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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東東河的武氏玉惠、婆婆和小孩

台灣社會號稱多元包容,然而,對於「他者」始終有種想像中的恐懼,擔心受到「外來種」、「非我族類」的侵害,最常聽到似是而非的論述是:「東南亞移工外配會製造台灣社會的問題。」

真的是這樣嗎?移工的引進、外配的開放,難道不是因為台灣社會先出現了需求的缺口:台灣人無法親自照顧年邁的長輩或小孩,台灣適齡男性找不到婚配的對象,然後才開啟了後面一連串的「問題」?

她們真的是「問題」嗎?或者,她們其實才是解決「台灣問題」的人。

武氏玉惠來自越南南方的古芝,以越戰時扮演最堅苦卓絕任務的古芝地道聞名於世。她結婚10年了,育有一兒一女。婆家在台東縣東河鄉的台11線公路上,經營一家小麵店,店門口擺了一個招牌燈箱,上書「越南河粉」,她親自掌廚熬大骨湯頭,每天推出限量正宗越南河粉。

武氏玉惠夫妻與公婆小叔同住,三代同堂,一家人共同經營小麵店過日子。除了擔當麵店主廚,她還是台東外配協會的理事,熱心參與會務,由於資格老、經驗多又樂於助人,她常主動協助新來乍到的新移民姊妹,提供語言、生活的諮詢與實質濟助。

麵店牆上,貼著一張自由時報地方版的剪報,報導她和婆婆黃張秀鑾一同獲得台東縣2009年外籍配偶家庭「模範婆媳」的表揚。她臉上洋溢著幸福,一邊吩咐兒子拿出獎狀來給我們看。獎狀擺滿了大圓桌,念國小三年級的黃興文害羞卻不掩得意神情,指著獎狀解說每一張得獎記錄的來歷。

面對這一幅美滿圖像,我深受感動,然而,這幸福背後的努力與淚水,卻有著外人難以理解的堅忍與信仰。

當年,武氏玉惠參加相親時,公公坦白告訴她家中的經濟條件與丈夫的精神狀況,也明白地說出未來能對娘家提供的幫助有限,讓她考慮清楚,再做決定。

她回家問母親,母親對她說:「我們沒有要賣女兒,去台灣結婚是一輩子的事,妳要想清楚,不可以到時候反悔,害了人家。」玉惠希望改善家境的孝心,母親固然了解,然而,太多跨國婚姻失敗的前車之鑑,也讓她感到遲疑,去不去,都為難。

直到十年後,回想起媽媽的話,武氏玉惠仍激動不已:「我媽媽說,妳答應了人家,就不可以後悔,不可以等到自己翅膀長硬了,就拋棄人家跑掉。」

武氏玉惠沒有忘記媽媽的交代,十年來,她與公婆一同經營麵店扛起家計,說得一口流利的中文與台語,她養兒育女照顧丈夫與小叔,更以小店為據點,提供周圍鄰近地區的外配姊妹們一個聚會交流的所在。她也沒忘記娘家,結婚三年後,她為娘家蓋了一棟水泥房,提供安穩不受風吹日曬的安樂窩。

她說:「我有責任照顧娘家,但是我更要好好照顧自己的家。」不只這樣,她照顧的範圍還包括其他的外配姊妹。

儘管小麵攤的收入有限,武氏玉惠認為自己的日子很好過了,比起許多遭受家暴、丈夫酗酒的姊妹,她對自己的生活很滿意。偏遠地區工作機會少,很多姊妹因為無法上課學中文所以語言不通、語言不通就找不到工作或只能打零工,收入有限又遇到不負責任的丈夫,常常沒錢買奶粉、尿布,經濟困窘使得新移民姊妹被困在天涯海角,哪兒也去不了。

武氏玉惠的麵攤成為大家吐露心事的所在,剛開始,婆婆曾有微詞,她勸婆婆:「錢生不帶來,也帶不走,幫助別人是積陰德。」婆婆漸漸受影響,也願意支持她的做法。

「一兩千塊不多,但是先度過難關,過了關,以後就會有希望。」武氏玉惠的麵攤像是一個「微型貸款銀行」,只是她不要求利息、甚至連本金可能也拿不回。可是她不計較,她連自己的青春與未來都甘心樂意雙手奉上。

從越南古芝到台灣東海岸的小村莊,武氏玉惠一個人,撐起了台越兩個家庭的穩定運作,更傳愛到更多弱勢而無力呼救的家庭。她像一盞微弱卻堅定的燭光,靜靜散發光芒,照耀黑暗絕望的角落。

台灣社會,有多少這樣的微弱光芒,沒有得到支持,卻不斷遭受詆毀汙名,她們以個人力量解決國家社會的問題(高齡化、少子化、高風險家庭),但是誰來還她一個公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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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著台十一線往南開,來到台東成功鎮的邊緣的原住民部落。一邊是太平洋,另一邊是成排的平房,人煙稀少,偶然看到一家雜貨店,上前去打聽:「請問這裡有越南人嗎?」

十一說這像玩大地遊戲,通關密語是:「越南人」。今年因為音樂節而環島台灣兩回,暑假跑了好幾趟中南部,唯獨花東,總是匆匆一瞥。可是,越是天涯海角的異鄉人,心情越是稀微,於是尋訪後山越南人成為這趟花東之旅的重點,除了手上的訂戶名單,我們走一步算一步。

這裡是阿美族的部落,雜貨店門口幾位年輕的原住民正在吃泡麵,瞄了一眼我們手上的報紙,說:「這裡很少越南人啦,越南新娘都跟她們的老公去台北找工作了!」真的嗎?年輕人出走得這麼厲害,連外配都外流了噢?

不信邪,又去問了另外一家釣具店,得到的答案差不多。正要離開之際,老闆娘突然想起,「噢,前面有個賣檳榔還有小吃的,是越南新娘!」

見到阮氏調的時候,她正坐在小吃攤門口就著天光讀四方報,電視上正在重播連續劇「娘家」。她有雙烏溜溜的眼睛,戴著毛線帽。四方報是跟朋友借的,這一帶只有三名越南人,訂報的姊妹看完後,傳給她,她讀完後會把報紙再交給另一位住在山裡面的姊妹。

讀者名單上有位「阮氏詩」,就是訂報的朋友,那天剛好陪老人家去看病。阮氏調來自太平省,原本是照顧阿嬤的移工,來到台東照顧阿嬤,順便照應檳榔攤,和現在的先生成了鄰居,先生天天去找她聊天,聊出了感情,她也就答應結婚。阮氏調結了婚,於是阿嬤又申請了阮氏詩來照顧,她也有了同伴。

今年33歲的阮氏調在越南有過一段婚姻,丈夫不負責「跑掉了」,為了撫養女兒,她到工廠工作,但是薪水太低,於是來台打工,女兒今年已經15歲了。

阮氏調和陳氏雪絨並不相識,然而卻有著極為相似的境遇:一樣的年齡,連女兒的年齡都一樣、都是再婚、從外勞變成外配。最令我訝異的是,她們都在婚姻面談時遭遇阻撓,被視為「假結婚」而延宕一年多才結成婚。

阮氏調說,到台灣工作一段時間後,回到家鄉很不習慣,「辦什麼事情都很慢,都要花錢。」先生與她回越南辦理結婚時,住在娘家,警察天天上門來「盤查」,嚇得她先生以為出了什麼事。「警察說我們是外國人,他們要來保護我們的安全。」阮氏調一臉無奈又好笑,看不慣越南警察貪瀆的習慣。「我嫁給台灣人,可是我還是越南人,住在自己家,他要保護我什麼啊?」她說,警察三天兩頭來家裡,弄得家人不安穩,最後她還是妥協給紅包,警察終於不再上門,確保了他們的安寧。

和台灣人結婚,而且是和台灣的原住民結婚,適應語言和文化對她來說,是雙倍的困難。結婚4年以來,她至今仍沒有學會阿美族語,國語和台語說得不錯,但是因為學校距離遠,沒有交通工具,所以無法上課學中文。

她沒有交通工具,守著海邊的一家小麵店,每天寂寞地看海、看報紙、看電視。她笑說:「沒有駕照,就不能騎車,被抓到要罰很多錢,我一個月的薪水就沒了!」這個人煙稀少的小鎮生意清淡是常態,「人這麼少,我煮得再好吃也沒有人來啊~」招牌上寫著越南河粉,原住民也吃河粉嗎?「他們吃不習慣越南口味,只有越南人來吃。」她補充,就是另外兩個越南人,說完自己也覺得好笑。

我們把雪絨送的越南泡麵轉送給她,在這樣的海角山邊,家鄉口味的泡麵和母語一樣,都有消解鄉愁的功能。但願她有一天能學會阿美族話,真正理解所處的地方與文化,也受到同樣的理解和接納。

20091218台東海邊的阮氏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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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東是山海原住民的家鄉,感覺總像是另一個國度,無法出國的時候,到花東也有同樣的療癒效果。寒流來襲的前夕,我們搭乘火車逃往花蓮。

落腳東華會館,到小鎮超市買東西,食品貨架間,我的東南亞雷達響起:一位少婦喊著一個奔跑的小女孩。「叮咚!越南人!」我心想,十一拿出報紙,但她的長像輪廓讓我們有點遲疑,要不要貿然搭訕。風險是,萬一她不是,只是國語口音有點不標準,而被誤認,可能會生氣。

正在舉棋不定,小女孩從我們旁邊跑過,十一對著小女孩說:「Chao con~」(越南語:小朋友好~)少婦側頭微笑看著我們,我拿出報紙:「妳看過這個報紙嗎?」她點頭:「有啊,以前看過,對面那個老闆娘給我的!」她指著賣場正對面的日式涮涮鍋,說:「她也是越南人。我們這裡很多啊~」

晚間九點多,街上的店多半已經打烊,我們踏進涮涮鍋店,笑容滿面的老闆娘迎面招呼:「兩位嗎?」我們拿出報紙時,她驚喜地說:「啊~我在報紙上看過你,我怎麼沒想過我們有一天會見面!」就這樣,機緣巧合遇上花東的一位讀者─陳氏雪絨。

日式涮涮鍋的越南老闆娘──陳氏雪絨

雪絨殷勤招呼我們:「哥哥姐姐吃個火鍋吧?」也不管我們剛吃過晚飯的拒絕,她快手快腳弄了兩鍋高湯,端出菜盤、切了兩盤牛小排和松阪豬及海鮮盤,擺滿一桌。熱氣蒸騰的高湯沸騰了,來不及阻止她,她俐落下鍋,親手涮起牛小排、松阪豬肉片,頻頻夾到碗裡,不停地說:「還喜歡吃甚麼?再來點羊肉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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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跟她聊天,可她忙進忙出不停追加食物、飲料,幫我們夾菜。我很久沒被這樣滿滿地堆起的食物感動過了,看著雪絨的熱情,真不忍心拒絕她,只得埋頭努力。

我本來就愛吃涮涮鍋,但那一天,涮涮鍋的滋味真複雜。她沒有驗證我們的身分,光憑手上的報紙就相信了我們。真可貴的信任,也讓我們心生警惕。

鍋子裡呼嚕呼嚕地滾著,雪絨終於滿意地坐下來聊天。她一臉好命的背後,曾有過一段辛酸的人生。

33歲的雪絨來自北越南定省,有個15歲的女兒。24歲時,丈夫因意外過世,她在幼稚園當老師賺錢養孩子。可是一個女人能賺的錢有限,她希望給孩子一個有希望的未來,決定來台打工。

日式涮涮鍋店是雪絨的第二個工作,認識了老闆簡先生,簡先生看這個女孩子身手俐落又總是笑咪咪得人緣,心裡就先加了分,知道她的境遇後,十分憐惜,也動了追求的心思。工作一年多,雪絨觀察了簡先生一段時日,覺得這人老實可靠,兩人甚至商量好不生孩子,好好撫育女兒,將來接到台灣來念大學。

於是雪絨從移工變成外配,從工人變成老闆娘。

「我本來是不要再結婚的。」雪絨說,剛喪夫時,就有人追求她,但是她不想。「因為結婚還要再生小孩,這樣對我女兒不好。」她很堅持要給女兒好的環境,寧可犧牲自己的幸福。然而,雅好玉石的簡先生也是性情中人,不認為結婚一定要生小孩,婚姻是作伴,兩個人好好過比較重要。

像雪絨這樣的再婚外配並不多見,但這樣的婚姻卻可能是比較理想的。雙方都有足夠時間彼此了解,審度狀況後再做決定。那天晚上,簡先生本來已經休息了,卻被雪絨叫醒出來見客。

陪我們聊了一會兒,簡先生客氣地告退,溫柔地對雪絨說:「妳繼續聊天,今天我來收店囉。」他對我們說:「她今天真的很高興,你們多陪她聊聊。」說罷,他到前台去收拾鍋碗湯壺、掃地抹桌子。雪絨笑咪咪地說:「謝謝你~」夫妻間自然流露的親密體貼,看得出來感情很好。

雪絨很忙,周一到周日都開店,連過年也只休一天,只能趁著夜深人靜的時候,讀幾頁報紙,她喜歡看報,因為在別人的故事裡看見自己的心情,會有一種被了解的感覺。她說:「我沒時間寫,但是我有時候會畫畫。」她拿出一份去年中秋節的四方報,指著封面的畫說:「謝謝你們登我的畫,我沒有想過會上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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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這張封面的畫是她畫的?四方報讀者中有許多素人畫家,時常來稿,去年中秋節被選上封面的那張圖,筆觸細膩,看起來相當專業。多半能畫的人都時常投稿,唯有這一位作者,上過一回封面後,就再也沒有寄來其他作品。沒想到居然是雪絨,除了會煮好吃的涮涮鍋之外,她還是位深藏不露的畫家呢。雪絨很懷念小時候過中秋節提燈籠的歡樂氣氛,來到台灣卻沒有這樣的習俗,她很懷念家鄉和童年,於是有了這張畫。

雪絨很高興地從櫃台後面拿出了幾張素描:「這是上個月修馬路的時候,不能開店的時候,我隨便畫的。」她害羞又開心地把畫交給我們,說父母本來一直要栽培她繼續念書的,但是她太早談戀愛結婚了,沒繼續念書,家裡的哥哥弟弟都念得很高,只有她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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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念很多書的雪絨雖然很忙,卻也不放棄學習,她每周有兩個晚上去識字班學中文,希望將來女兒到台灣,可以幫助女兒學習。她絮絮叨叨話家常,雖然是初次見面,卻有一種熟悉感。她似乎有所感:「看見你們就像看到自己的兄弟姊妹一樣的,我真的沒有想到有一天會見到你們……」這句話,她今天晚上講了不下幾十次了,每一次她這樣說,我都感覺她彷彿快要哭出來。

夜深了,時鐘敲過12點,路邊的野狗都睡了。我們也該告辭了。雪絨周到地問:「有安排地方住嗎?可以來我們家住呀~」一早還有事,我們約好明天再來拜訪。

「我明天煮越南河粉給你們吃,一定要來,我會打電話給你們。」臨走前,她提了一袋越南咖啡、波蘿蜜乾塞到我手裡,交代我:「晚上肚子餓可以吃。」怎麼可能肚子餓?但經過了這個晚上,我也知道,我們不可能拒絕她的熱情,明天,我們一定得再來一趟。

第二天早上,和東華的師生們分享這一晚的奇遇,大家都驚嘆不已。喝著越南咖啡、吃著波蘿蜜乾,在座師生幾乎都認識雪絨,有些老師也知道她的故事,但沒人知道她會畫畫。不能說她的才藝被埋沒,因為煮美味河粉和招呼客人同樣是難得的能力,只能說,她真是才華洋溢。

到了雪絨的涮涮鍋,除了她,還有兩位越南姊妹,一位是昨晚在超市遇到的少婦Linh,另一位是懷孕5個月的小葉。雪絨是這附近外配的大姐姐,照顧同樣來自越南的姊妹,她們偶爾也在涮涮鍋店打工,有甚麼事也會來找她商量。

雪絨說:「吃個鍋吧?」我們連連拒絕:「不可以,我們是來吃河粉的,河粉就好了!」河粉,頂多就是一碗吧,但是雪絨的河粉有加料,變成了豪華版的混搭河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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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一碗豬肉、一碗牛肉河粉,裡面卻偷渡了魚片、蛤蠣、蝦,幾乎是雙倍份量的河粉,不吃完她是不會放過我們的,一邊聊天時,她還殷殷勸菜:「來個火鍋吧?」「不可以~太多了~」後來她折衷,決定再炸個春捲。兩位年輕越南女生負責看守我們吃完,不時叮嚀:「妳的河粉要冷了噢,趕快吃吧~」「春捲要趁熱吃噢~」美食當前的壓力很大,看起來很炫耀,但這種痛苦不足為外人道。

和雪絨聊天,感覺不到時光飛逝,等到想起,已經過了四點半,我們非走不可,不只因為還有行程,也是因為再繼續聊下去,我們難逃再吃一鍋(天哪~)的命運。

沒有不散的宴席,有過這一刻美好的相聚,分離也沒有遺憾了。離開的時候,天空正下著毛毛細雨,雪絨提了一大袋水梨、幾串葡萄、十幾包越南咖啡、泡麵、波蘿蜜乾送給我們,無法拒絕她的盛情,我們欣然收下。

她說:「我有時候可以打電話跟你們聊天嗎?你們會記得我嗎?」可愛的雪絨,經過了這兩天的震撼洗禮,我們怎麼可能忘掉妳呢?

沒想到,雪絨只是開端,這趟花東之旅,意外開啟我們一連串認識後山越南人的歷程。認識越多的越南姊妹,越覺得自己知道的太少,對越南文化的理解、對跨國婚姻的看法、對移工勞動的情況,都是。

花東給我的印象從「好山好水好人情」的緩慢生活層次,多添了一層過去未曾看見的色彩,因為有了朋友、有了故事,每一個地方的名字,於是產生了情感與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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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禮拜過了一個非常東南亞的周末:周五到國家音樂廳參加泰國朱拉隆功大學音樂系的泰國民族音樂工作坊、周六是台灣南洋姐妹會劇團的2009年公演、周日是二年一度的移工大遊行,這回的口號是「還沒休假!」我心底的OS是:我也是。

只是她們是被迫的,而我是自願的,要進廚房就別怕熱,愛湊熱鬧就別喊累。

1211孔雀男孩真可愛

大大樹的SF策展的泰國民族音樂工作坊,是各國民族音樂系列的其中之一。由朱拉隆功大學音樂系主任領軍,帶領師生六人團隊來台演出,每一場表演前先介紹樂器和音樂的源流,才知道原來泰國民族音樂深受鄰近國家影響,包括中國、印度、印尼。演奏的樂器笛子、揚琴、鼓,有某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彷彿是中國樂器的親戚,那纏綿的旋律和鏗鏘的國樂大異其趣,漂亮的泰國男學生跳的孔雀舞更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這場泰國民族音樂在象徵菁英品味的國家音樂廳演出,但賣座不太理想。SF說,巴基斯坦和印度場幾乎爆滿,台灣觀眾似乎對遙遠的國家比較有興趣,對於鄰近國家的文化卻不感興趣。但少數的觀眾中,卻有為數不少的西方外籍人士,是有趣的對照。

1212南洋姐妹要說戲

南洋姊妹會是台灣最早的新移民自主團體,從美濃開始發跡,培力組織新移民。這回她們和差事劇團合作,從三月起開始上戲劇肢體開發課,培訓了九個月,從零開始學習肢體開發、劇本創作以及舞台表演。姊妹會在很多議題上十分進步,最值得一提的是,姊妹會開創了「媽媽來上課、我幫妳看小孩」的托育模式,消除了新移民出門的障礙,讓她們得以安心上課。

這次戲劇工作坊更進步,媽媽上肢體開發課時,小孩也沒閒著,她們在另一個空間上兒童律動課。「南洋姊妹要說戲」表演前,熱場的就是「喜羊羊兒童劇團」的表演,一個個穿著泰國、柬埔寨、印尼、越南傳統服裝的小孩有模有樣地走秀表演,可愛極了,現場的觀眾無不露出笑容,用力鼓掌。

戲碼「飄洋的夢想」談的是外配在異國婚姻內的處境:經濟拮据、出外打工遭遇的語言困境(在早餐店打工,聽不懂客人又快又多的點餐要求,被老闆扣錢)、對遙遠娘家的想念(結婚五年還沒存夠錢回娘家一趟)。

「雨中的風箏」描寫移工為了改善家境來台幫傭,因為工廠付不出薪水而面臨遭資遣的命運,但想到積欠的高額仲介費尚未償還,只得冒險逃跑,逃跑後更加危險,最後意外身亡。

簡單的情節,故事如此切身,演員們在台上情不自禁紅了眼眶。坐在台下的導演侯孝賢從頭看到尾,對姊妹們的真情流露很是感動。

立法院群賢樓對面的台大校友會館平常總是召開記者會,這個200人的場地卻擠了將近250人,新移民的家人小孩、姊妹會志工、友好的社運朋友,還有作家朱天文、朱天心姊妹、導演侯孝賢,甚至還有移民署長謝立功。演出中偶爾出現演員吃螺絲、台下小孩哭鬧,卻一點也不影響這場自然動人的演出。

謝幕時,姊妹們在台上排排站,由主持人介紹:泰國、柬埔寨、越南、印尼,如此多元,如此耀眼,她們的眼淚讓台下觀眾也跟著紅了眼眶,掌聲久久不歇。

1213還沒休假大遊行

2007年12月TIWA辦過一場「我要休假大遊行」,2009年,仍有17萬看護工全年無休,因此這次的口號是「還沒休假」

12月10日國際人權日,馬英九才剛宣告台灣簽署二項重大國際人權公約施行法正式生效。「經濟社會文化權利國際公約」明白規定:(勞動者享有)休息、閒暇和工作時間的合理限制。只是,看護工不適用於勞基法,工時和休息時間的界定十分模糊,使得「奴工」制度至今無法消滅。

經歷過幾十年民主運動的衝擊磨合,現在的遊行運動已經發展得溫和,有時候甚至會有種「錯覺」,覺得是場嘉年華會。在台北車站南二門集合的時候,我左顧右盼,看到綠黨的宏林學長、媒觀的小怪、大大樹的SF和先生也加入我們的行列,遊行開始前,連我媽媽和妹妹也跑來了,沒參加過遊行的媽媽本來要和妹妹去逛周年慶,知道我正在附近準備遊行,跑來湊一腳,同行走了一段路,媽媽有感而發:「遊行其實滿有趣的,妳下回要早點跟我說噢~」

也有讀者來參加遊行,她們推著輪椅上的奶奶,兩年前在忠孝東路上見過她們。其中一位曾指著遠遠的101大樓對我說:「我來了5年,卻一直走不到那裡。」她就住在SOGO附近,但必須24小時貼身照顧奶奶,不能放假。即使是今天,她也是偷偷帶著奶奶來遊行,我問奶奶,會不會太吵?奶奶說她喜歡熱鬧,這樣很好。

走到終點站勞委會,現場已架起舞台,準備跟政府「嗆聲」。越南籍同事沒參加過遊行,看到門口一排排持盾牌的警察,有點緊張。我靈機一動,把大家招來跟警察合照。所以就有了這張看起來很開心的抗議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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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政府對抗議遊行管制十分嚴格,參加類似的「叛亂」活動是會被抓的,但在台灣遊行卻已司空見慣,結婚七八年的書婷老道地勸新來的菜鳥:「沒事啦,台灣警察不會抓人~」來自東南亞的同事對這場「抗議」的體驗感到很新鮮。

舞台上唱起了黑手拿卡西的「福氣個屁」、印尼語的國際團結歌、兒歌「兩隻老虎」改編的英文歌「Are you sleeping」,(諷刺勞委會沉睡不做事),遊行群眾在勞委會廣場上席地而坐,揮舞的雙手或跟著打拍子。當台上唱著「福氣個屁」的時候,我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上個世紀末,我正在當實習記者,第一回採訪社會運動工人「秋鬥」的組織者L。他花了不少時間幫我「上課」,於是「產業後備軍」、「勞資爭議」、「脫產」、「工殤」這些名詞變成了動詞,成為我生涯中重要的標記,L是我的勞工意識啟蒙老師。

早在1995年,他的碩士論文甚至是台灣第一篇研究外勞的田野調查。L現在是北縣社大的主任,從街頭回歸穩定,他望著上千人擠爆勞委會的場面感嘆:「誰能想到會有這樣的一天?」

是啊,誰能想到,有一天,勞委會的廣場上高喊的語言,會從1999年的台語、國語,到了2009年成了菲律賓、印尼、泰國、越南語,從失業勞工的抗議老闆惡性脫產歇業,到移工抗議全年無休,勞動者,一路走來始終好累。

勞委會廣場旁的老舊公寓中,一位菲律賓看護工隔著窗戶揮手為遊行的人加油。那是禮拜天,她,沒有休假。

從菁英知識分子的周五、新移民的周六到移工遊行的周日,三場不同階級與文化的「鬥爭」洗禮,越是底層,越是呈現出蓬勃的生命力,不屈不撓,也許是因為「一窮二白好革命」,反正已經退無可退,那就當個過河卒子往前衝吧~


雲媽媽走街頭.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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艷陽高照的七月底,燕子捎來訊息,她要結婚了。

嗄?我的第一個反應不是「恭喜」,而是「為什麼?」

「親眼」證實消息之前,我斷斷續續聽說,燕子懷孕了,必須趕緊結婚。聽說懷的是雙胞胎,聽說對方大她二十多歲,聽說……

但我始終沒有得到她的第一手消息,她消失了一段時間,有段時間,Leo和Michelle找不到她,聯繫上我,我也找不到她,不知道她去了哪裡,在忙什麼。又隔了一段時間,換成燕子向我打聽Leo和Michelle,說她已經辭掉了工作,想和他們聯繫,也許到他們公司上班……

燕子終於上線了。網路即時通訊上,語言溝通被切割得破碎而零亂。她說,和同公司男朋友分手後離職,卻意外發現懷孕,因為懷的是雙胞胎,又是男生,男友願意娶她,她也希望擁有一個溫暖的家,決定再婚。

那時節,剛好是她從高中畢業,剛考完大學聯考,辭掉工作,正在思索人生下一步的時刻。她覺得自己大學考壞了,雖然順利爭取到國籍和學籍,但是意外懷孕卻讓她措手不及。

結婚決定得很匆促,八月初辦婚禮,她透過網路邀請四方報的同事到越南參加婚禮,大家的驚嚇卻多於驚喜。同事納悶,她去年才離婚,今年再婚,會不會太快了呢?她真的想清楚了嗎?她淡淡地說:「可能我跟中年人比較有緣吧~」

婚禮之前,燕子收到大學聯考的成績單,她考上了南越排名頂尖的國立人文大學東方系,那曾是她心心念念想要進入的學術殿堂啊~

怎麼辦?肚子裡的雙胞胎和好不容易努力爭取的入學機會,該怎麼安排?可以全拿?還是必須割捨?該怎麼一邊帶小孩一邊念書呢?

螢幕這一邊的我不住嘆息,焦急透過朋友打聽,可以保留學籍延後入學嗎?可以延多久?一邊和燕兒討論,該如何安排育兒和就學的生活。

同為越南外配的同事聽到消息的反應是:「燕子不可能回去念書了~」剛生完小孩,休完產假回來上班的書婷,每天都記掛著初生的小娃娃,雖然娘家媽媽來台幫忙,畢竟有期限,她苦笑:「等我媽回去,我的苦日子才開始呢~」

燕子透過網路向書婷請教懷孕育兒的知識,書婷勸她到台灣生產,並以自身經驗大力推薦台灣的婦產科精湛的專業:「那護士輕輕一推,我就生出來了,很厲害!」燕子懷的是雙胞胎,能到台灣生是最理想,可是,她的結婚手續還沒完成,在法律上還不算是外籍配偶,不能來台依親。此外,下個月就要生產的她,也超過了孕婦上飛機的期限,就算手續辦好也來不及了。

一切只剩下等待。希望在眾人的念力下,燕子能順產,並在一年後如願進大學。

結婚生子和金榜題名都是人生樂事,但是這場雙喜臨門,卻讓我深感無力。我反覆地想著,這是對她最好的選擇嗎?有沒有其他的可能性,讓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學不會成為一場空?

我鼓起勇氣問她:「妳確定自己真的想結婚嗎?」她沉默了一段時間說:「有了孩子的家庭,應該會很幸福吧,我可以陪小孩玩,等孩子長大我也可以出去工作賺錢。」

我沉默了,也許我太自作多情,我「覺得」比較理想的順序是先念完大學,享受青春,感受愛戀的熱度,思索人生的追求,具備獨立自主的能力之後,再決定是否走入婚姻。當然,我也知道,這只是我的理想,不是燕子的。

等到明年,能不能念大學?等到小孩長大,能不能順利接軌職場?也許我想太多了,但願只是我想得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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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前,我的越南樓友Tri初次造訪台灣。坐在台灣料理餐廳裡,理了個光頭、帶著鴨舌帽的Tri望著車水馬龍的忠孝東路,疑惑地問:「台灣街上的女孩子都很漂亮,為什麼卻有這麼多台灣男人到越南來結婚?」

我和Michelle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回答。

Tri是去年住在西貢時認識的朋友,我住三樓、他住五樓,曬衣台就在他房間旁,每次上樓洗衣,他常常正在洗鍋子,我們一邊做家務、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我一開始看走眼,以為輪廓很深的他是印度人,還問他從哪裡來?結果他居然是不折不扣的越南人,真糗。

Tri是個很不典型的越南人,也許跟他是中越人又長期留法的背景有關。我問他關於越南的傳統文化,他回答:「越南哪有甚麼傳統文化,就是愛學中國,卻學得不三不四,妳去博物館看看就知道了。」他說過去越南王朝設在中越,是因為上有中國、下有吉蔑帝國(柬埔寨),在中間是為了萬一哪邊打過來方便逃亡罷了,十分投機。

他說當前越南的改革開放也完全照抄中國經驗,一邊學習中國、一邊又厭惡中國,強調民族主義。政府內部的腐敗貪污讓他對越南很失望。失望歸失望,但是Tri卻也離不開這個令他厭煩的城市,因為全越南只有胡志明市找得到他的專業所能做的工作,他只能留在這個烏煙瘴氣、滿地垃圾的城市。

Tri從來不跟我說越文,因為他說自己的中越口音,連越南人都聽不懂,為了避免害我,一律都說英文,他喜歡講英文,還跑去UCLA念了半年的語言學校。他每天晚上自己做飯,飯後到附近的植物園散步,生活十分規律健康,還常常規勸我:「妳知道那些河粉放了多少味精嗎?」「妳每天外食很不健康耶~」

因為Tri對台灣人好奇,我也邀約他參加台灣人的聚會,他曾嘗試和Michelle成為語言交換的朋友,但是這位「陳庭明智」先生,只學會了這四個字,其他就不學了,「太難了。」他說。

他不肯下功夫學中文,但卻很樂於參加台灣人的活動,有一回幾個台灣朋友聚會,他也想參加,「可是我們會講中文噢,你不怕太無聊嗎?」「沒關係啊~」結果那一場聚會所有人卯起來說中文、台語,他在一旁卻怡然自得,聽不懂也不會不自在,實在不知道他在想甚麼?

他請我去吃中國菜,請我鑑定那家餐廳是否道地?我一邊吃著過甜的廣州炒麵、奶黃包,一邊解釋,中國菜有很多地方系統,這些菜的味道都不道地,是「假中國菜」。我當時就說,如果他到台灣來,我一定會帶他去吃真正的中國菜。但是講完我有點後悔,越南人要來台灣恐怕不容易,台灣政府可能不會核發簽證給他。

結果他真的來了。

出發前的一個禮拜,他在MSN上說,他真的要來台灣了,感覺真是不可思議。他買了機票、申請簽證,說來就來,和台灣多數的越南人相比,他真是太自由了。

更幸運的是,他還有一個隨行導遊—Michelle,她剛好回台灣休假,兩人結伴同行。

Tri來了一個禮拜,從台北故宮博物館一路南下玩到台南高雄,回國後,他跟我說:「台灣很乾淨、交通也很好,我真搞不懂妳為何還會想來西貢?」他碎碎念分析著西貢的缺點和台灣的好處,這個一點都不愛國的傢伙,真是我在西貢遇過最奇怪的人了。

我告訴他,如果沒有離家,我不會知道自己原來的環境有多舒適安全,脫離舒適圈是一種認識自己的方法。不過,Tri不同意,他說:「我越是出去旅行,就越覺得越南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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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門當戶對呀,老人家怎麼會同意我娶一個越南女人,還是離過婚有小孩的?」小吳無奈卻坦然地說:「老實說,她的條件比我好太多,我覺得自己是高攀欸!」

三十出頭的小吳是雜貨中盤業務,天天駕著小貨車縱橫中台灣,車上滿載來自各國的南北雜貨:泰國蝦餅、越南魚露、胡椒香料、化妝品乳液,阿拉伯餅乾。走村串寨消息靈通,哪裡有新開的東南亞小店、哪家店經營不善收掉、哪個老闆會打老婆、哪個老闆娘做生意手腕高段,統統都在他的掌握中,天時地利人和之下,他認識了很多來自東南亞的「乾妹妹」。

乾妹妹們有些是東南亞小店的老闆娘,以及她們的同鄉,工廠的女工、家庭幫傭或看護。靦腆的小吳不是花花公子,他對乾妹妹們,有疼惜有敬佩。他說:「她們實在很能吃苦,比我還耐操。」

高中畢業開始送貨的小吳,本來跑的都是台灣的小雜貨店,跑了十幾年,連鎖便利商店興起,傳統雜貨店骨牌般一家家關掉,本以為這行已是夕陽產業,誰知道卻異軍突起一批東南亞小店,在大型超商的狹縫中開出一朵朵美麗的小花。

我們邂逅在一家小巷內的鳳蓮雜貨店。他娓娓道來老闆娘鳳蓮原本在鎮上的超市當收銀員,做了幾年,看懂了做生意的門道,自己租店面開小店,鎖定市場,專賣東南亞雜貨。「光做這一帶幾百個同鄉的生意就夠了。」

小吳說,鳳蓮從最早賣椰漿罐頭、澱粉條,現在兼賣衣服、化妝保養品甚至K金項鍊,生意越做越大,貸款買下現在這棟房子,「優惠貸款很便宜,我算算買比租划算呀~」鳳蓮有一雙柔媚精明的眼睛,感覺很適合演龍門客棧的老闆娘。

鳳蓮笑著對我們爆料:「小吳有很多乾妹妹噢,他認識很多越南人,可以帶你們去看看噢~」小吳當下自告奮勇,要帶我們去跑幾個點,認識他的「下線」。

小吳認識的人真不少,知道的地方也真多,工作告一段落後,他堅持要盡地主之誼,帶我們到鹿港天后宮後的老街,吃一家在地人最愛的肉羹湯和乾麵。美食當前,緩和了緊張的情緒,小吳欲言又止地說,其實他近親情卻,剛剛漏掉了他女朋友的雜貨店。

小吳的女朋友是個來台十年的越南女生,因為遭遇家暴,離了婚,帶著小孩成為單親媽媽,開了一家小雜貨店,生意很好,甚至自力更生買了一棟房子。小吳說,這個「乾妹妹」很不簡單,兩人認識很久,他看她一步一腳印地打拚工作,買房子養小孩,乾妹妹的純樸認真打動了他,未婚的小吳很心動,可是他也知道,兩人互相照顧談感情可以,如果想結婚,那要面對的問題可不是相愛就能解決的了。

小吳坦承問題不在兩人的關係,而是家族與社會觀感:「我未婚、她離過婚還有小孩,老人家不會同意的,門不當戶不對啦~畢竟我們是大家族啊~」雖然他自己也覺得這種對離婚和國籍的偏見很荒謬,但「事實就是這樣!」

小吳擔心家人介意對方的身分,可是對方卻沒嫌棄小吳的條件。「說真的,她賺得比我多,還有自己的房子,我們在一起,是我高攀她啦,可是大家不是這樣想啊,老人家會覺得我吃虧……」,因為小吳沒結過婚,沒小孩,「身家清白」,他甚至很偏激地想,難道要他先去跟別人結婚、離婚,這樣才能扯平嗎?

我相當震驚,原來,男人的「清白」這麼有價值。而一個女人,外國女人,有過婚姻與小孩,即便透過自己的力量翻轉命運,卻翻不過社會文化的眼光與現實,她可以在社會上自力更生,但卻不被傳統接受。

「她不希望我和家人翻臉,如果要在一起,她希望可以得到家人的祝福,如果這段感情無法修成正果,那也不能勉強,就做無緣的乾妹妹了。」小吳感傷地說著,彷彿已經做好最壞的準備。

原來,乾妹妹等於無緣的戀人,如果小吳繼續堅守原則,不知道,還要收多少乾妹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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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行經小鎮,以為來到五十年代剛剛光復的台灣,此地地名十分愛國:天下路、為公路、經國路。街道有點冷清,根據路人指引,找到鎮上唯一的越南雜貨店,才剛開幕第二天,空間中充滿簇新的氣息:乾淨的貨架上擺著越南米紙、魚露、蝦醬、泡麵,年輕的越南女子阿娥懷裡抱著一小女嬰,眉目清秀討人歡喜。

害羞的阿娥連聲叫喚丈夫洋仔見客。高個子的洋仔年約三十多,瘦瘦高高,長相端正,在我見過的「台灣配偶」裡,算得上帥的那一型。十一和洋仔談話時,我逗著阿娥懷裡的小女生,她遺傳媽媽的美麗雙眼皮,嬌憨氣質惹人憐愛。洋仔跟阿娥結婚後在越南鄉下住了一年多,小孩出生後,決定返國,阿娥剛到台灣三個多月,開了這家小雜貨店。

雜貨店門前擺了個越南咖啡攤,賣新鮮滴漏的越南咖啡,點了兩杯嚐味道,果然地道。阿娥的中文不太輪轉,甚麼事情都要問洋仔,但洋仔的越南話不靈光,不知道他們怎麼溝通。

回台北後,接到洋仔的電話,說報紙都賣完了,要補貨。看起來生意不錯。

隔了一個多月,再度南下,回程路上特地繞到小鎮。夜幕低垂,正是八點檔連續劇開播前的空檔。

隔著玻璃,阿娥正在櫃台接電話,她認出我,微笑頷首,我推門進入的那一剎那,她卻突然臉色大變,轉身往店後跑。

我推開門,聽到淒厲的哭聲,是小女生。阿娥抱著掙扎哭鬧不已的小女生,她的右手紅撲撲地,不斷在空中亂舞。原來她趁媽媽接電話的時候,一個人在客廳玩飲水機,不慎被熱水燙傷。小嬰兒白嫩的肌膚多麼脆弱,熱水的溫度灼傷有多厲害,她哭得聲嘶力竭,阿娥慌了也跟著哭。

看見門口有水桶,我趕緊打開水龍頭蓄水,抱過小女生,拉著她的手泡水,要阿娥拿冰塊來降溫,「沖脫泡蓋送」,我想起這句燙傷順口溜,沖冷水、鎮定肌膚。小女生不斷掙扎、嘔吐、失禁,阿娥則在一旁六神無主地哭泣。

小女生的哭叫聲震驚了街坊鄰居,隔壁賣童裝的小姐、對面賣鍋貼的阿姨都跑來幫忙,拿著夜市牌清涼膏給小女生擦,一邊得防著她抹上自己的眼睛,幾個大人忙得團團轉,一邊安撫一邊壓制。

現場一團慌亂,十一問阿娥:「妳先生呢?」阿娥哭著說:「我不知道,他中午出去就沒回來了。」

十一撥打洋仔的手機,櫃台卻響起音樂聲—洋仔沒帶手機。眾人面面相覷,十一靈機一動,拿起洋仔的手機找出已撥號碼,一一打去詢問洋仔下落。果然,對方聽聞小孩意外,趕緊說馬上連絡他,五分鐘後就會到家。

洋仔氣急敗壞地進門,把手裡一袋活跳跳的泰國蝦丟上櫃台。他眼神凌厲地掃過阿娥,一語不發,抱起小女生旋即出門送醫院急診。洋仔甫出門,阿娥無限委屈地大哭了起來,她不安地搓著身上濕透的衣衫,我扶著她的肩膀,感到她不住地震動。

阿娥端在地上洗著小孩失禁的短褲,邊洗著邊抹眼淚,一身都是水。眾人紛紛勸慰她:「等下回來不要吵架噢~」「伊若罵妳,妳就惦惦不要應嘴。」「不可以生氣噢~」童裝小姐、鍋貼阿姨一人一句地叮嚀著,左鄰右舍極有人情味,不知道是不是常處理緊急狀況,感覺每個人都恰如其分地知道自己該扮演的角色。

一位長相斯文的男子站在店門口等待,說是洋仔的表哥,大概是被鄰居通知趕來當公親,他有點靦腆地看了我們一眼。相對無言,這時候說甚麼都不恰當。

我們正要離開時,洋仔抱著小女生回來了,她手上包了層層繃帶,仍舊啜泣著。洋仔怒氣未消,瞪著阿娥,眾目睽睽地開罵:「妳還會做甚麼?顧個小孩都顧成這樣?甚麼都不會,看我怎麼修理妳!」男人們靜默,女人們出面緩頰說:「她一個人要顧店還要帶小孩,是小孩自己弄的啦。」「早跟你說飲水機放太低很危險,怎麼不搬高一點呢?」

肅殺尷尬的氣氛下,我看著櫃台上的泰國蝦,生猛有力地掙扎拍打塑膠袋,不協調地成為此刻最有活力的聲音。

洋仔大約是在無所事事的下午,呼朋引伴到釣蝦場消磨時光,把雜貨店留給阿娥,把小孩留給媽媽,一切看似理所當然,如果平安無事倒好,一旦出事,責任卻都成了女人的罪過。多數台灣女人已經不肯接受這種不公平的婚姻條件,於是換了一個來自東南亞的年輕女孩,承襲這個家庭奴隸的角色。雖然,她是自願的。

家事工作一手包的東南亞女人並不少見,但不是阿娥。她不是精明厲害的角色,她只是一個平庸的普通女人,在小女生受傷的意外中,她如此脆弱無助,連自己的情緒都無法控制,受傷的不只是小孩,還有她。

為什麼社會允許男人可以一輩子都當彼得潘,而女人卻得從小學習當母親?三十幾歲的男人只顧自己逍遙,把一個二十出頭的外國女人丟在家裡顧店看小孩,出了意外還嗆聲要修理老婆,而居然大家都只能勸女人忍耐別頂嘴,這是一種甚麼樣的社會心理呢?為什麼這樣的家庭暴力只是私領域的「家務事」呢?

我不敢想像她要怎麼繼續在這段婚姻裡生活,雖然這種事情從來不少見,但我想我永遠不會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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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人如其名,有著翦翦雙瞳,及肩長髮柔順服貼,穿著一身寶藍色的越南國服,上面繡著色彩豔麗的花朵,清純像個女學生。她摸著我的國服,輕輕地說:「女生一穿上國服,整個人都柔軟了起來。」

上周三,一行人到關渡美術館參加「亞洲新娘攝影展」的開幕,為了讓觀眾更貼近越南,藝術家邀請秋水現場演唱幾首越南家鄉的歌曲,搭配這期四方報頭版的中文標題「娘家」,借用台灣最紅的連續劇名稱來搭配越南女子的後頭厝影像,希望讓中文讀者能有同理心對待這群離家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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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和明紅在牆上的越南地圖找到自己的家鄉,寫下自己的名字。

現場來賓都是藝術家、美術館長、美術系主任,文化基金會執行長,大家熱絡地招呼社交。秋水和好姊妹明紅看著攝影展,兩人不時交頭接耳,看著看著,她們不禁眼眶泛紅。那個因為丈夫跟大陸女子外遇而瘋掉的姊妹,回越南後就自殺了。那個不堪被弱智丈夫性虐待的小翠,媽媽拿著遺照被拍攝的神情,令人悚然。

明紅指著一幅圖說:「她一定過得很不好,她的眼神這麼悲哀。」兩人討論了半天,秋水安慰明紅:「好了,妳以後對老公好一點啦~不要常常罵他。」

舞台監督過來提醒秋水排練表演時的走位,唱歌前請她說幾句話,秋水十分緊張,唱歌沒甚麼可怕,要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話,緊張得手指急速降溫。終於,一位又一位的致詞結束後,輪到秋水上台唱歌。

她唱的歌名是「故鄉」(Que Huong),柔情繾綣,十分有情感張力,一旁的美術館館員雖然聽不懂越文,也跟著感動不已。現場燈光暗下來,歌詞投影在美術館搭建的越南式傳統家居的房子上,一邊中文、一邊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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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罷指定曲「故鄉」,秋水還有一首自選曲「楓葉情」。秋水強忍哽咽地解釋歌詞:「被情人拋棄的男子哀傷地控訴,當初的海誓山盟說好了的,只要我找到楓葉妳就嫁給我,現在我找到了楓葉妳卻要嫁出國。」秋水說,有許多姊妹都有男朋友,但是為了家庭,願意犧牲自己的感情,成全家人,這首歌很有代表性。

聽著秋水的歌聲,看著牆上圖片中越南鄉下簡陋房子裡滿臉風霜的老人、屏東農村跨國家庭裡童稚天真的小孩、來自越南的農婦耕耘著貧瘠的田地,看起來多麼相似,如果不說,我根本分不出是哪一國的農村。

追求幸福是人之常情,幸福的代價卻如此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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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鄉」(Que Huong)
媽媽呀,何謂故鄉
老師教我要愛護
媽媽呀,何謂故鄉
離開後,為何分外想念
故鄉是欉香甜的楊桃
讓我盡情攀摘
故鄉是去上學的路
回家時總遇見黃色蝴蝶飛翔
故鄉是一隻紙鳶
伴我我在田裡奔放
故鄉是一艘小木舟
沿著河畔靜靜划行
故鄉是一座小竹橋
斗笠斜遮在媽媽歸家時的頭上
故鄉是月光皎潔的晚上
潔白的檳榔花凋落庭院裡
故鄉,每人只有一個
如同只有一位親生的母親
故鄉,若誰遺忘
就將無法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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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西貢的小霞穿著鮮綠色背心、腳踩民俗風涼鞋,笑容燦爛地出現在高級旅館的大廳,她的臉上有幾顆新鮮的青春痘,黝黑的皮膚、明亮的大眼睛,她操著破碎的中文告訴我們:「台灣真有意思!」

剛從大學畢業,半個月前第一次從胡志明市飛到台灣,小霞與來自十幾個國家、30多位華僑青年,享受政府的環島旅行招待,體驗「台灣的味道」。

台灣的味道是甚麼?
小霞的觀察一:台灣風景很好,小小的島上有山有水,甚麼都可以行銷,電影(海角七號)、青蛙(保育類青蛙)、原住民(琉璃珠)都可行銷。
觀察二:街頭很少見到外國人。(她問:是不是因為台灣邦交國比較少?)
觀察三:捷運裡的人都長得很漂亮,很像日本偶像劇裡走出來的人。
觀察四:居然有人公開表態不喜歡總統,台灣真是民主國家。
觀察五:出版品印刷品質很高,比中國和越南都好。
觀察六:誠品書局像圖書館一樣舒服,越南應該也開幾間,開啟民智。
觀察七:台灣人很喜歡小孩,台灣的小孩看起來很幸福。
觀察八:台灣的交通秩序很好,街頭很安靜。

小霞在越南人文大學成立了一個公益社團「西貢火鍋會」,義務接待國際友人體驗道地越南文化。越南經過戰爭摧殘,正是發展起飛的時刻,許多年輕人積極主動與世界接軌,接待外國人認識越南,也拓展個人視野。

遇到小霞的時候,她不是忙著到土石流的中越去賑災、就是組織同學製作卡片義賣幫助偏遠地區的孤兒,她總是笑得甜蜜,只知道她是東方系的學生,英文說得比中文好,卻從來不知道她原來是華僑。

血統只是條件之一,更重要的是必須夠優秀,因為這類活動的資訊相對不開放,必須有學校推薦、老師背書,還要兼具中文英文語言能力的精英學生,才有機會被推薦參加海外活動。

不過,比起團員中的巴拉圭、智利或歐洲的二代華僑,小霞的華人血統只有「12.5%」,爺爺是華人,奶奶跟媽媽都是京族,她的國籍上也寫著京族,但卻以華僑身分台來「尋根」,實在有點荒謬。

小霞說,團員中有些中南美洲華僑二代,因為移民得晚,國台語都很好,但是她們家裡根本不說中文,她的中文都是在學校學的,聊天問候沒問題,要深入討論事情,只能說英文,跟很多歐美華僑子弟一樣。

兩個禮拜走遍台灣,印象最深刻的是甚麼?小霞想了半天,用了一個成語「走馬看花」。

每個地方都沾醬油般來去匆匆,停留最久的是某個青蛙保育區,介紹幾十種保育類青蛙,聽解說實地觀察,從下午一點到晚上九點,「八個小時講青蛙也太久了,我看半個小時就夠了。」來自南美洲的華僑青年抱怨:「青蛙有甚麼好說的?我的國家有幾百種青蛙,長得更大,還可以煮來吃呢~」

每天的行程都排得滿出來,沙丁魚罐頭一樣的塞入活動,讓這群活跳跳的青年最後一天紛紛體力不支,病倒了一半。

小霞唯一遺憾是沒嚐到台灣小吃,介紹台灣319鄉特色的雜誌總編輯問他們,最喜歡那道台灣小吃,他們只能搖頭。每天都是高級餐廳菜,體驗豆腐製作時嚐了一口手工豆腐,讓她印象深刻。

當小霞終於嚐到炒米粉、肉羹湯時,她大讚:「真好吃!這就是台灣的道地小吃嗎?」我們面面相覷。「風味差一點,比不上夜市的路邊攤,就像Quan An Ngon」。

理想的體驗應該是悠閒地散步街頭,用身體感受人與空間的關係,人們排隊的距離、擦身而過的速度、聲音、空氣的味道。但是這太奢侈,不符合快速體驗台灣的活動目的。

我想,讓這些華僑青年走訪農村夜市親炙風土民情、少一點官方拜訪行程,才有機會看見真正的台灣,否則,光是知道台灣有幾種青蛙、多少邦交國、和總統見面時該怎麼握手、拍照,連台灣人都不見得曉得的東西,怎麼會是真實的台灣味道呢?

也許,讓這些華僑青年透過家人、朋友、網路的資源,規劃「認識台灣」路線與體驗,自己找答案,而不是被旅行團包在安全透明的氣囊裡霧裡看花,觸摸不到真實,才不會可惜了那幾百萬的公帑,和一個充滿可能性的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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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祝妹妹與母親


紅祝妹妹與母親內心話

去年秋天,我在胡志明市認識一位天真而勇敢的藝術家Lulu,單槍匹馬到湄公河三角洲做田野調查,等了快要一年,她的作品終於集結展出,這一期四方報有相關報導,這是她的部分作品~

紅祝父母

紅祝父母內心話

侯淑姿個展
望向彼方:亞洲新娘之歌


文/侯淑姿

2004年我走進高雄、屏東的鄉間,觸目可及的「越南新娘」的斗大招牌、無處不在的越南小吃店,農田裡常見戴著斗笠幫忙農事、操著濃濃的外國口音的外籍女子,「外籍新娘」的存在便成為隱藏心中極欲探究的課題。然而如同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這個課題探問著人存在的終極價值,使我有不可承受之輕的喟嘆。她們無奈哀怨的眼神深深地鐫刻在我的腦海中,當我追問愈多,那喟嘆聲彷彿愈漫長不止。

2005年我訪問了10位來自越南、柬埔寨、泰國、印尼的亞洲新娘。相對於她們來台灣前所抱持的無限憧憬,往往心酸、無奈、焦慮代替了對美好生活的期待。2008年我造訪越南。訪問了7位外配姊妹的父母與家人,也成為此次展覽作品的主軸。

作品中特意以訪談的文字如實呈現她們的經歷,聽她們娓娓道來。並置的照片,呈現的是她們真實世界的內心告白。為還原受訪者的主體發聲的位置,文字以第一人稱敘述,希望藉此能引導觀者進入她們的獨白,跳脫社會對外籍新娘標籤化的「他者」觀點,也提出在個人反省與外籍配偶對話所引發的思考。

每一次的創作都是對自身處境的反省,在訪談中,我對自己瞭解東南亞歷史文化的不足感到愧疚,也對部份受訪者對台灣的批評與指控感到抱歉,更對部份南洋姐妹在台灣的悲慘遭遇一掬同情之淚。雖然異國婚姻、不對等的經濟關係,往往造成外籍配偶與家鄉的隔離與斷裂,然而她們卻奮力融入台灣,譜出了一首首動人的生命之歌。


藝術家介紹:侯淑姿,台大哲學系畢業,美國Rochester Institute of Technology影像藝術碩士,作品曾於台灣、日本、香港、中國大陸、美國、英國、義大利、維也納展出。侯淑姿透過影像作品探討自我、性別認同、身份認同、第三世界的女性勞工等議題,深具社會批判性。

展期:2009.7.29(三)~2009.9.20(日)

地點:台北藝術大學關渡美術館(台北市北投區學園路1號,近關渡捷運站)
主辦單位:臺北藝術大學關渡美術館、台新銀行文化藝術基金會
贊助單位: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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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Jul 12 Sun 2009 23:05
  • 阿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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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桃的畫作


如果人到中年,一無所有,妳有沒有勇氣重新來過?妳還願意相信夢想嗎?

來自南越德勒的阿桃,原本從事咖啡豆中盤批發,因為遭到朋友連累而破產,變賣所有家產物業後卻依舊債台高築,思前想後,她決定奮力一搏,到台灣賺錢。

阿桃的工作是看護,負責照顧一位年邁的阿公,運氣很好的她,雇主是一對在東勢種水果的夫妻,待她如同家人般友善溫暖。

有一回,阿桃在四方報上看到了一張讀者投書的畫作,略懂繪畫的阿桃心想:「畫成這樣也能登,那我來試試。」她利用工作的空閒時間畫了幾幅畫,投稿到四方報,果然一鳴驚人,畫作很快就在報上刊出。

阿桃的畫作被一位台灣中部仕紳陳先生看中,陳先生是位藥師,雅好文藝,喜歡培植投資有潛力的藝術家,他意外地在四方報上看到阿桃的畫作,決定要投資培養阿桃成為素人藝術家。

陳先生找到阿桃的雇主家,說明原委,表示他希望收藏阿桃的畫作。然而,這不是一個灰姑娘的故事,有情有義的阿桃對陳先生說,她喜歡雇主一家人,雖然熱愛畫畫,但她不會丟下阿公,畫畫是興趣,可是工作才是她來台灣的主要目的,也是責任。

陳先生不放棄,他和阿桃達成一項協議:陳先生提供畫具與所需材料,讓阿桃利用閒暇時間自學,阿桃則將滿意的作品提供給陳先生收藏,阿桃的雇主有成人之美,願意讓她盡情發揮繪畫的天分。

因為四方報意外成了「星探」,阿桃對四方報感情很深,她曾特別致贈數張圖畫寄來,包括祝福我們早生貴子的觀音送子圖,以及美麗的古代美人畫。

去年夏天,兩位台大新聞所的四方志工在報上徵求準備回鄉的移工,她們想拍一部紀錄片,紀錄四方報讀者的故事。阿桃自動請纓,向雇主請了兩個禮拜的假期,帶著志工小怪與小如返回故鄉。

阿桃來台工作二年多都沒回去過,這回全家為了她返鄉,租了遊覽車。大大小小十幾人到機場接機,然後一行人浩浩蕩蕩在南越幾個名勝古蹟玩了一趟,才風塵僕僕地回到德勒。

小怪形容,阿桃一路上娓娓道來她曾有過的風光歲月,她曾擁有多少房產、知道買賣的技巧與挑貨的標準。她十分自豪那段過去,但後來的失敗讓她感覺十分「羞愧」。在台灣時,她絕口不提這事,這回以「主人」身分帶著兩位台灣人回家鄉,有感而發,跟她們說了很多故事。

破產的阿桃當時已是年過四十負債累累的女人,還有三個嗷嗷待哺的小孩,阿桃不向命運低頭,她選擇到台灣工作,用自己的勞力重新站起來。她把小孩安頓在妹妹家、先生到外地打工,一家五口分三地,為的是有朝一日再建立起一個安穩的家。

阿桃很久沒回去了,這趟回鄉說不準到底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四方報,總之她一路不斷向家人朋友介紹四方報,推崇這份報紙對在台越南人的重要性。

在德勒鄉下發生了一段插曲。小怪和小如一直拿著攝影機拍攝街景,遭到地區公安的注意,把她們「請」到警察局,說要檢查證件和拍攝帶。她們語言不通、無法解釋,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只見阿桃又怒又急地斥罵警察,又翻譯給她們聽:「我跟他說妳們是四方報的人,四方報對越南人很好,他怎麼可以這樣對妳們……」

阿桃幾乎是紅著眼眶對她們說:「很抱歉越南的警察很沒禮貌……」。擔心被抽帶子的小如臨機一動,趕緊打電話回台灣求救,找到一支胡志明市台灣辦事處緊急聯絡電話,解釋當下的情況,把手機轉給公安,一來二去,公安放了她們,笑嘻嘻地送她們離開警察局。

我們聽到這裡,笑說公安本來只想要點「咖啡錢」(賄賂),沒想到這兩個台灣女生這麼有辦法,居然搬出台灣外交部來,真是厲害角色。小怪表情誇張地說:「沒想到台灣在越南這麼有力耶,一個電話公安就乖乖放人了。」傻孩子,那是因為拍攝街景本來就不犯法呀~

回到台灣的阿桃認真規劃著返鄉後的日子,還掉債務後,要買地蓋回當初失去的樓房,本想重新回去做咖啡貿易,現在有了陳先生的鼓勵,她計畫蓋樓當包租婆,收租金過日子,然後全心發展她的繪畫專長,去美術學校拜師學藝,精進自己的繪畫技巧。

經歷過人生起伏的歷練,阿桃想透過畫作表達這些故事,她很感謝自己在台灣的遭遇,遇到好雇主及陳先生的知遇之恩,啟發她對繪畫的興趣與自信,她認為台灣真是寶島,好人好事都在這裡。

中年破產的阿桃,雖然失去了前半生的物質財富,卻因為出國打工而意外發掘生命中更珍貴繪畫才華。夜深人靜的時候,拿起畫筆,阿桃的豐沛的靈感與才情,源源不絕地湧現流洩,即使挑燈夜畫,她一點也不累。

最近剛剛得了一個「安寧照護」繪畫獎的阿桃打電話來報喜,得獎名單中,她是唯一的外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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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ay 17 Sun 2009 23:24
  • 想家

周日的桃園後火車站充滿鮮豔的異國情調:馬路上摩肩擦踵的外籍移工、小店招牌寫滿泰文、越文,精心打扮年輕男女,各種聽不懂的語文飄來飄去,彷彿置身東南亞。

環顧四周,兩名高頭大馬的電視台男記者顯得有點不自在。文字記者A就住在附近,他低聲對我說:「如果不是工作,我平常不會來這邊…我不敢…」我點點頭:「我剛開始也是朋友帶來的,一回生、二回熟。」

吃著什錦炒麵、雞絲涼拌,老闆娘玉霞端來越南冰茶和炸春捲,是私房招待。他們一邊大快朵頤,一邊問著:「為什麼人這麼多?」「為什麼都聽不懂他們講話?」「為什麼……?」

A一邊偷瞄隔壁桌的客人,說他十年前在紐約唸書時,不時會感受到旁人若有似無的眼光,說不上是歧視,但會你覺得自己「out of place」那大概就是外籍移工在台灣的心情。

隔壁桌的越南女生來自北越,旁邊的男生一個是中越人、一個是南越人。女生在台中工業區包裝廠工作,特別搭火車來桃園跟朋友聚會。還有人從彰化雲林過來,「為什麼要跑這麼遠來?」A又問,「找朋友啊~」我說。一群越南人嘻嘻哈哈聊得不亦樂乎,愉快興奮的心情讓兩位男生感到很「怪」。

然後,十一轉述一則早上看到的新聞:「落海四天獲救 印尼漁工:我想游回家」,眾人聽了,又是好笑更是心酸。

印尼漁工望著茫茫大海,漁船工作的辛苦寂寞讓他想家想得快發瘋,對著南方發呆,一時忍不住跳下海,往南遊,想要游回家。當然不可能,但他也上不了岸,隨著海潮漂流了四天,幸運遇上漁船被救起。

看著他虛脫病床上的照片,新聞寫著:「海巡署人員昨天量了海圖,從落海處要游泳回印尼,必須游一千四百浬,『他又不是海豚!』海巡人員覺得他頭腦有問題。」

想家想到一種發昏的狀態時,以為自己是海豚,跳海想游回家鄉,在我看來,真是一種浪漫得無可救藥的舉動。理性一點的,也許是從台中彰化搭車到桃園後火車站嚐點家鄉味、和同鄉在餐廳附設的卡拉OK縱情放聲喧洩情緒。曲終人散的時刻,收拾好漂亮的衣服和情緒,穿上工作服與圍裙,從後台回到前台,繼續扮演低眉歛首的「家電」角色,等待下一次的放假。

有自己的時間、談得來的朋友、與家人相處的時光,這些平凡瑣碎的生活,原來,都是難得的幸福。

落海四天獲救 印尼漁工:我想游回家
新聞出處:http://udn.com/NEWS/NATIONAL/NAT5/4909795.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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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llo Band的主唱莎麗

濃眉大眼的莎麗右手拿炒菜鏟,左手拿麥克風。從廚房端出一盤灑上碎花生的香噴噴印尼炒飯,一旋身,拾起麥克風唱起了印尼民謠「梭羅河畔」(Bengawan Solo)……

音樂節最大的收穫是認識了多位音樂人,她們在舞台上耀眼出色的表演誠然精采,後台故事卻更加動人心弦。

「Bollo Band」中文是「好朋友樂團」,Bollo是印尼原住民族的語言,意思是「大家都是好朋友」。樂團主唱莎麗是印尼原住民,嫁作台灣媳婦卻遭受家暴,撐了六、七年終於離婚,做過醫院看護、到小吃店打工、擺路邊攤,在社會底層中尋找生存機會,因為文化與社會歧視常遭遇挫折,曾悽慘到罹患憂鬱症,一度想自殺。

走投無路之際,她幸運遇到同為台灣外配的印尼華僑莉莉,兩人建立起同為異鄉人的姐妹情誼,莉莉幫助莎麗打贏離婚官司、取得小孩監護權,最重要的是,幫助莎麗找回生活目標,在高雄開了一家印尼風味小吃店,重新建立生活與尊嚴。

一如很多新移民開的小吃店,莎麗的家鄉小吃店附設卡拉OK,提供印尼流行音樂一解思鄉愁緒,在熟悉的母語樂聲中,消解身處異國的孤寂感。

莎麗生活艱苦卻不失浪漫,她甚至組織了一支印尼家鄉樂團,以她的小店為中心,以「Bollo」為名,號召印尼移工們「來當好朋友」,既然命運如此艱苦無法逆料,親愛的朋友,讓我們盡情唱歌跳舞吧,唱掉傷痛的現實、盡情搖擺,當這一刻是快樂的,生命就有了意義。

沒有來過台北

最初是十一透過高雄勞工局找上「Bollo Band」,電子郵件往返了幾回,聯絡人是莉莉,談好演出價碼。我接手聯絡時,只有一個手機號碼。關於表演曲目、樂器需求、麥克風、表演人數這些資訊,毫無頭緒。

大大樹是有質感的音樂公司,穩立是台灣最專業的音響公司,我卻是半路出家的主持人。大大樹的SF不斷與我確認曲目、樂器與表演者的細節,然而,另一方面,我和莉莉的連絡卻充滿挫折。

我:「請問妳們會有幾樣樂器呢?」
莉:「我們會自己帶!」
我:「因為要準備樂器的麥克風,請問第一段表演有多少人上台、會有幾樣樂器?」
莉:「我們有十五個人。樂器就用同一隻麥克風就好了。」
我:「樂器需要接另外的音箱,我們要準備特殊的音源線,妳可以給我樂器的型號嗎?」
莉:「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耶,妳問的都好奇怪噢,好像很專業,我們就像一般表演那樣就可以了。」

我傻眼,所謂「一般」表演是什麼樣的規格呢?

與SF通話
SF:「我需要知道第一段有多少人上台?第一段有幾首歌?幾樣樂器要定位?需要準備多少隻麥克風?」
我:「十五個人上台、第一段30分鐘、樂器他們自己帶,有印尼傳統鼓,但要準備一套鼓,麥克風不知道該準備多少耶?」
SF:「那我們準備十支麥克風,音源線都先準備,第一次遇到完全無法掌握的狀況,感覺有點……」向來溫柔而堅毅的SF,聲音聽起來有點擔心。但是頭已經洗了一半,只能繼續向前了!我心想:「只要,只要她們不會突然決定不來就好了~」

除了焦慮自己上台會不會緊張,我更焦慮「Bollo Band」所有未知的一切。

終於,「Bollo Band」來了,因為遊覽車司機迷路,我跳上計程車去接他們。一車子的「好朋友」抵達碧潭,一頭長髮,帶著墨鏡大耳環、身穿「Bollo Band」緊身T恤的莉莉熱情地和我聊天,團員們下車,我一邊數人數,超過十五個人了耶,怎麼還有人下車?莉莉說,因為很少有機會來台北,所以朋友也來了,這一團,總共來了四十個人。真好,他們還帶了啦啦隊來。

印尼場台下觀眾
台下觀眾

沒有國界的語言

音樂響起,莎麗渾厚深具磁性的歌聲揚起,台上兩位合音天使賣力搖擺,鼓手、吉他手、貝斯手以及印尼鼓手使出拿手絕活,場子慢慢熱了起來,台下的台灣人即使聽不懂印尼歌,也被他們極具節奏感的旋律吸引,身體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好朋友」自備的啦啦隊跳到台前陶醉地跳起舞來,台上台下彼此呼應,氣氛熱烈,坐在輪椅上的阿公阿嬤,雙手跟著揮舞,一位陪伴在旁的印傭開心地拉著阿公的手,高高舉起搖晃著,他們的臉洋溢著幸福的氣息,一定是因為音樂的關係。

沒有國界的語言,音樂,讓印尼和台灣有了聯繫。

原本微雨的天氣,居然一掃陰霾,太陽出現了。中場休息的時候,我忍不住興奮地說:「我們把太陽唱出來了耶~」

第二段表演的主唱是一位印尼男生,我繞到後台,發現莎麗趴在桌上,一副虛脫的樣子。莉莉正在幫她搧風。她滿臉通紅,很不舒服的樣子。「昨天只睡了兩個小時。」莎麗解釋:「我開店啊,都到一兩點,等到收好洗好,躺下去的時候都五點了。」因為七點要上台北,她幾乎沒有睡覺。

SF到後台關心莎麗,她給了一個放心的表情:「休息一下就好。」莉莉在一旁補充:「她常常這樣啦,每天都嘛只睡兩三個小時。」我聽得心驚,如此忙碌地為生計辛勞的她,是什麼動力讓她義無反顧投身樂團?擔任主唱、組織樂團要花多少力氣?她一定非常、非常喜歡音樂。

「Bollo Band」很有舞台魅力,節目最後,現場還有許多觀眾流連。結束後,樂手們收拾樂器,鼓手突然神色匆匆地跑來問我:

「我要搭高鐵,要怎麼去?」
「遊覽車就要來了,你要先走?」
「我八點要上班,要先回高雄。」

剛剛才台上表演熱血奔騰的搖滾樂,年輕鼓手要搭高鐵趕回高雄工業區趕著上晚上八點的班,遲到會扣錢、請假會留下不好的紀錄,他拚了命要趕回去。晚上八點的夜班,要上到早晨,為了上台北表演音樂,他寧可犧牲自己的休息時間,因為很珍惜上台的經驗,說什麼都要來。

看著他慌張的樣子,我跟著緊張起來,印尼主持人Ani自告奮勇要帶他去搭高鐵,Ani很體貼:「我陪他去,他不會買票。」他們走了,我卻快哭了。

暮色中,一行人走在傍晚的新店溪畔,偶爾停下來拍張到此一遊的照片,年輕的團員們好奇碧潭水岸的空間規劃,左顧右盼樣樣都新鮮。莎麗和莉莉此刻才有餘力觀察週遭的環境。附近居民出來蹓狗,各色各樣的犬類:臘腸狗、黃金拾獵犬、咖啡貴賓、吉娃娃、哈士奇、古代牧羊犬,打扮得花枝招展逛公園,一隻肥大的灰兔從身邊跳過,莎麗瞪大眼睛,說:「這些狗,好像活得比人還舒服耶~」

莎麗和莉莉並肩走著,領著大家,疲憊緩慢地走向歸途。我站在遊覽車下,揮手目送一車的「Bollo」們回高雄。

穿了一整天高跟鞋,腳痛得不像是自己的我,想起那位要趕回鐵工廠工作的Bollo,還有每天炒飯炒得手臂痠痛,天天要貼酸痛藥布的莎麗,覺得心裡有些隱微卻無法言說的疼痛,比起來,高跟鞋實在算不了什麼的。



「梭羅河畔」(Bengawan Solo)歌詞:
bengawan solo, riwayatmu ini
sedari dulu jadi perhatian insani
musim kemarau, tak seberapa airmu
di musim hujan air meluap sampai jauh ...

mata airmu dari solo
terkurung gunung seribu
air mengalir sampai jauh
akhirnya ke laut ...

itu perahu, riwayatmu dulu
kaum pedagang s\'lalu naik itu perahu


中文歌詞:
美麗的梭羅河
我為你歌唱
你的光榮歷史
我永遠記在心上
旱季來臨,你輕輕流淌
雨季使波滔滾滾
你流向遠方
你的源泉是來自梭羅
萬重山送你一路前往
滾滾的波滔流向遠方
一直流入海洋
你的歷史就是一隻船
商人們乘船遠航在美麗的河面上

旱季來臨,你輕輕流淌
雨季使波滔滾滾
你流向遠方
你的源泉是來自梭羅
萬重山送你一路前往
滾滾的波滔流向遠方
一直流入海洋
美麗的梭羅河
我為你歌唱
你的光榮歷史
我永遠記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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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迴流水帳

3.15 宜蘭天主堂

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照進天主堂,早上剛結束彌撒,下午搖身一變成為演唱會現場。聽眾紛紛入座,跟著媽媽來的小孩被帶到另一個房間安置,為了讓外籍媽媽安心聽音樂,我們特別安排了「托兒所」,那裡有充氣跳跳床與各式兒童玩具,充滿佛心的慈濟同學搭火車從花蓮北上充當孩子們的大玩偶。

3.16 宜蘭看守所

這是一場不在公開行程上的演出。
警察手持木棍一旁警戒,等待遣返的外籍人士蹲坐小板凳,在看守所裡聽現場演唱。女人們哭得稀里嘩啦,男人們顯得無所謂,嘻皮笑臉。阮太太鳳姐一直在台下跟聽眾聊天,她哭紅了眼,喃喃道:「她們怎麼會這麼慘?怎麼會這麼苦?」

在異鄉見到落難的同鄉,她驚異於她們的惡劣處境:在台灣辛苦工作存錢,為了丈夫小孩,丈夫卻有外遇,把錢花光。她做了個結論:「男人有錢就會作怪。」

3.18 埔里基督教醫院

18日深夜,鳳姐耳朵劇痛,醫生說耳膜有舊傷,因為搭飛機而惡化,忍了幾天,她終於受不了。巡迴行程剛開始,又不能開刀,否則至少半年不能上飛機,醫生只得開止痛藥,囑咐好好休息。怎麼辦?她不舒服還得跟著環島,隨行的台灣人幫不上忙也無法溝通,再三思量之下,我想到明紅。

我們在電話裡決定南下,30分鐘內打包到捷運站碰頭。時間如此急迫,她居然還記得帶上一把迷你蒸氣熨斗。「歌手要上台,衣服不能皺。」她向我解釋。「我們又不是在國家劇院表演。」我實在對她的細心十分讚嘆,是個靈光的翻譯兼管家,有她幫忙照應歌手夫妻,讓人大大放心。

3.19 早上:嘉義太保縣府記者會 下午:中正大學座談會 晚上:校園演唱

晚間的校園演唱如果沒有觀眾,中正大學的廣場就太冷清了。幸好,打前鋒的「農村武裝青年」有力的農村搖滾吸引了不少學生駐足,全阮上台時,不知從哪裡冒出許多越南人,帶著小孩、台灣老公,站在後方吱吱喳喳,說個不停。

全阮的歌是慢調的,需要在安靜的場合聽,偏偏,大家都很愛聊天。制止多次無效後,只能無奈由她去。舞台旁擺了攤子賣書和CD和紀念品,我正守株待兔等生意時,突然出現一聲柔柔的詢問:「請問,妳是雲小小嗎?」「妳是?」「我是Arkun。」「真的是妳!」

和Arkun網來已久卻素未謀面,這次巡迴並沒有約好要見面,雖然很期待見到她,可是行程匆忙,身不由己。冰雪聰明的Arkun,馬上看出我的為難,說:「我就帶妳附近走走吧~」Arkun帶我認識夜間的中正大學,在風格奇異的建築與寬闊的校園散步聊天,雖然初次見面,我們卻一直說個不停,直到不得不離開了,還覺得這一場相見不像是真的,是一個美麗的驚喜。

3.19 嘉義大林慈濟醫院

週五早上,醫院大廳人來人往,根據可靠消息指出,外籍看護最多的時刻是週五上午,因為很多慢性病的老人都趕在週末前來醫院拿藥、做復健,選擇這個時段可以遇到最多的看護。她們幾乎以院為家,不能出來,就讓歌聲進去吧。

演唱中場安排讀者范氏造上台朗讀自己的詩,她寫了兩首,一首中文、一首越文。越文的是思鄉、中文是她在台灣當看護的感想,從被老人家嫌棄不會說中文到現在親如母女的感情。她問我:「中文的不要唸好不好?」擔心文字引起台灣聽眾的不悅,我鼓勵她兩首都讀,台下有很多台灣人,難得有機會聽到越南看護的詩文,是一種文化交流啊。

握著她冰冷的手,傳遞出她的緊張不安,上台後,她緊緊盯著稿子,不敢抬頭看台下聽眾,我甚至覺得她的聲音好乾,感覺快哭出來了。志工一文上前抱著她,安撫她緊張的情緒,終於把詩文念完。這三分鐘,好長。我在台下看得眼眶泛紅,她的緊張,我懂,她的詩,讓聽眾直抹眼淚。幸好,我們有廣告贊助商的大量置入性行銷面紙,親愛的,妳就哭吧~

3.22 嘉義民雄表演藝術中心

燈光暗了下來,只剩下場中央的燈,打在全阮身上,觀眾席吵雜的聊天聲安靜下來。這一場,沒有滿座,根據十一現場目睹,在黑暗掩護下,她們恣意哭泣,哭得東倒西歪,「哭泣有益健康。」十一說。電話另一端,隔天將在碧潭音樂節擔任印尼場主持人的我,正焦慮地不斷確認細節,我一句印尼話也不會說,正在考慮要穿印尼傳統頭巾上台,把自己包得面目全非,看看膽子會不會大一點?

3.24 花蓮門諾醫院

典雅的音樂廳吵得像菜市場,歌手的聲音被聽眾嘈雜的聊天聲壓過。主持人呼籲無效,歌手唱得有點無力,這麼柔軟溫暖的歌,觀眾怎麼可以焚琴煮鶴到這種地步?十一多次下場管秩序無效,終於忍不住搶了一位聽眾的手機。她的手機在整場演唱中,響了十幾次。

憤怒的十一:「妳爲什麼一直在講手機?」
充滿歉意的觀眾:「對不起,是我的朋友,她很想聽,但是不能來,她一直打電話來,我就開著讓她聽。」

那一刻,憤怒變成了心酸。

即使我們都來到了這裡,還是有很多人不能出來,能出來的人難得相見,絕不放過傾訴聊天的機會。對於聽眾無法安靜聽歌的理由,我們得說服自己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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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台讀詩的越南讀者

這位越南讀者范氏祥,寫了一首很長的詩獻給媽媽,她唸得很感人,台下很多人跟著擦眼淚。


碧潭音樂節結束了,四方之聲巡迴音樂節結束了,縱然兵荒馬亂,靠著許多朋友的幫助,一切幸運地順利落幕。

回歸原來的生活後,無以名狀的巨大疲倦感襲來,感覺自己像條彈性疲乏的橡皮筋,狠狠地睡了幾天長長的覺,稍稍恢復精神。絕少做夢的我,不斷夢迴音樂會的片段:舞台的燈光、喧鬧的人群、聽眾的眼淚、纏綿的音樂、溫暖的歌聲、舟車的勞頓、陌生床上的氣味與驚醒的夜晚,這段環島旅程構成了一張巨大的網,網住我的魂魄,無法自拔。

碧潭音樂節 四方之聲音樂節

聽音樂是浪漫的,辦音樂會是狼狽的,尤其,第一次辦音樂節,就是環島開唱,在山上、海邊、廟口、醫院、公園、大學校園廣場開唱。紙上作業時無比興奮,想像著當越南歌手唱出久違的鄉音,流浪到台灣天涯海角的新移民移工,該有多麼開心,光是想,就覺得滿心歡喜。

越南歌手全阮在胡志明開著一家小小的咖啡館,店名是「河內與我」,每天晚上,他抱著吉他,以豐富的磁性嗓音唱著溫暖的歌曲,唱得最多的是越南民歌之父鄭功山的作品,這位越南創作天才一生創作了六百多首歌,寫愛情、寫戰爭,寫越南內戰的悲痛與游子流離的哀傷。

越南有許多人唱鄭功山的作品,全阮先生是屬一屬二的。我第一次到「河內與我」聽歌,帶我去的年輕大學老師說,這是她最愛的歌手,他的聲音讓她很沉醉「雖然他年紀大得可以當我爸了~」

當時,我聽不懂所有歌詞,只認得幾個單字「Hà nội河內」、「Nhớ em想念妳」、「Tinh yeu愛情」、「Biệt ly離別」,但卻不妨礙我欣賞優美旋律,那一天,我們在西貢享受了一個很河內的夜晚,吃河內菜、到「河內與我」聽音樂。

西貢的我過得優哉,台北的十一因緣際會受邀參加「流浪之歌」音樂節,那場音樂節請了一位旅法的越南改良劇創作歌手香清,搭配日本的古箏演出,現場來了不少越南聽眾,台灣人也深感震撼,越南傳統戲曲竟如此動人。「流浪之歌音樂節」主辦人F起心動念:那當代的越南音樂是什麼?能不能找到一位越南歌手來台灣,開拓台灣人的耳朵疆界呢?

有願就有力,F拿到了「碧潭音樂節」主辦,邀請四方報合辦,企劃「四方之聲」單元,邀請越南、泰國、印尼、菲律賓音樂人演出。其實,我們哪裡懂什麼企劃音樂節呢?承蒙F大力提攜,因為這個機會,全阮先生得以來台,經過曠日費時的聯繫、突破層層關卡,3月14日,當全阮先生站上碧潭音樂節的舞台,吉他聲揚起,台下坐得滿滿的聽眾靜了下來,第一首歌「昔日的豔麗」唱罷,台下不少人留下淚來。

我被寒風吹得牙齒打顫,渾身發抖不只是因為感動,更多的是緊張。我是這場音樂節的星探、企劃、發言人,到了最後,半推半就地拿起麥克風上台,成了主持人。

「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當音樂節主持人從來不是我的志願,我這種生性害羞不愛出風頭的人,為了音樂節站上火線,只好自我安慰是「爲藝術犧牲」。


[http://www.treesmusic.com/festival/2008mmf/huongthanh.htm 關於香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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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2歧路天堂宣傳1.jpg
泰國男主角Banlop Lomnoi與印尼女主角Lola Amaria來台進行電影宣傳,但院線上映仍困難重重。

內舉不避親之轉載自四方報

文╱張十一

當大量外勞已經在台灣存在了十幾年,為台灣照顧了數以萬計的年長者與年幼者,為台灣蓋起無數高樓大廈、公路鐵路之後,台灣第一部以外勞、而且是所謂「逃跑外勞」為主角的電影,終於出現。

「歧路天堂」的導演李奇,本業是位英文補習班名師,留學海外時主修電影,並在大學裡教授電影理論。電影博士賣了房子、四處借貸,親手實踐理論拍電影,並不稀奇。我的疑問是,他為什麼以外勞為題材?

李奇與外勞最密切的接觸,發生在南來北往的火車上。一開始引起他的好奇心的,是一對泰國和印尼的情侶。李奇說:「他們分別用母語講電話。講完了電話,兩人回過頭來用中文談戀愛。好炫!」

隨著好奇而來的,是發覺外勞在台灣卑微不堪的處境。2003年台灣作家劉俠疑似因印尼看護工的疏失而過世,2005年高雄捷運泰勞因生活條件惡劣而集體抗暴,這兩起重大事件,讓李奇深入探討台灣外勞的處境,也漸漸形成了這部電影的雛形。

李奇並不希望影片中的外勞影像,像一般主流媒體中出現的那樣粗糙、落魄。所以他特別選用價格較高的「250度日光片」,仔細安排燈光、鏡頭,將男女主角拍得細緻唯美,試圖呈現外勞解放於工作之外的人性。我回想起片中男女主角在小旅館裡溫存的一幕,午後和煦的陽光灑在兩人熟睡的軀體上,多麼溫馨;想起男女主角開心地騎著摩托車,甜蜜地擁抱,在街頭隨意閒晃,多麼自在。

部分台灣人對於外勞的忽略與歧視,李奇十分憤怒。不過在這部片子裡,他並未嚴厲控訴,只是藉由鏡頭,輕輕的、但準確的點出了一些關鍵:外勞「逃跑」的背後,總有台灣人在控制;外勞╱外配進入色情行業,是由台灣人牽線、是提供台灣消費。「外勞為什麼要逃跑?事出必有因。要把外勞當作人來對待。」李奇說。

最後我們談到了電影的發行。第一次拍電影的李奇,事前沒想到後續的行銷,直到片子拍完,才警覺事態嚴重。一開始是電影院不願意讓這部片子在春節期間上映,「他們說春節要放一些開心的片子。」李奇無奈地說。

然後是他的債務。為了這部片子,李奇已經欠了兩千多萬。「一張票兩百塊錢,要多少人來看才夠還本呀?」我不敢替他細算,心想,他註定要虧本了。而且李奇自己還說:「片子裡幾乎沒有一個『好的』台灣人呢!」是呀,有幾個台灣人願意來看罵自己的電影呢?不過,電影的這部分畢竟不是真的。真實的台灣社會中,還是有「好的」、願意反省的台灣人,例如李奇。

這部電影將在三月份上檔。到時候,希望大家去捧個場。

歧路天堂網站:http://www.detourstoparadise2008.com.tw

留下年輕倩影.JPG
台北車站旁的電影宣傳成為移工們拍照背景,她們的青春年華在此留下難得的美麗倩影。

歧路天堂看見移工生活
【記者周依禪台北報導】你對外籍移工有什麼印象?他們就在身邊,台灣人卻很少花心思認識他們,不了解往往是誤會和歧視的肇因,如果你身邊沒有外籍移工朋友,或許可以選擇進戲院,看看他們艱辛的底層生活和溫暖的情感交流。

台灣首部描述外籍移工的電影《歧路天堂》即將在3月上映,特地來台的男女主角昨天在台北車站舉辦見面會,上百名來自印尼、泰國、越南的移工熱情支持,不斷歡呼、拍照,為兼顧各國籍人士,這部片也創下字幕種類最多的紀錄。

由印尼女演員Lola Amaria和泰國男演員Banlop Lomnoi主演的《歧路天堂》,描述兩個在台工作的逃跑移工,用陌生、不熟悉的語言,在異地談著簡單的戀愛,流離艱辛卻不失溫柔的底層生活,如何相互依靠、在艱困中求生,還要面對親人兇手的道德難題。

導演李奇對於台灣人忽視、歧視移工的現象感到不平,但電影沒有嚴厲批判、說教,反而呈現移工在台窘困的工作環境下,溫柔美麗的一面,以及平實的生活狀態,希望提醒人們對這些長期被忽略的勞動者的關心與認同。

完全不懂中文的男女主角,為拍攝此片而學了2個月的中文,在片中用中文談戀愛,這情節實際發生在台灣許多移工的身上,尤其是印尼女生和泰國男生的組合,因為不同國籍,語言無法溝通,除了用簡單的中文,還要互相學對方的語言。

女主角Lola是印尼知名演員,去年首度擔任導演。她說,過去都是從網路了解台灣的狀況,為了拍這部片,特別到桃園跟印尼移工聊天,了解她們的生活、工作狀況和人際交往。

Lola說,許多印尼看護在印尼都有家庭,卻獨自在台灣努力,因為移工生活不容易、教育水準比較低,碰到不好的雇主或有更好薪水的工作,就很容易逃跑,變成非法移工,這些情況都讓她印象深刻,她說:「台灣的雇主應該來看這部電影。」

男主角Banlop也到工地實地觀察,他說,有的人真的很可憐,為了生活非常辛苦,但他希望大家都能好好工作,不要像電影情節做些小壞事。Banlop強調,這部片很有意義,會帶給觀眾很多想法,希望台灣人看了能了解移工的處境,有些時候他們不是故意犯錯,「看了電影後,這些事情如果發生在身邊,你就會知道要怎麼做。」

來自印尼,在台擔任看護7年的安娜,和15個朋友一起到場支持,她說,很開心有描寫外籍移工生活的電影,觀眾可以從電影中大概了解她們的生活和工作情況,她會跟朋友一起買票進電影院,安娜笑著說,跟電話卡差不多價錢的電影票,她還買得起。

《歧路天堂》獲選為2009新加坡電影節的開幕片,片中的台灣演員包括楊貴媚、吳立淇,電影公司呼籲雇用外勞的企業,讓移工有機會進戲院欣賞,也希望藉電影讓台灣人看見移工的處境和需求,他們也需要休息和歡樂的時間,進而了解、關心他們。

《歧路天堂》之前已在金馬影展放映,頗獲好評,3月21日將在台中第一戲院上映,目前只獲得小型戲院支持,全台同步上映日期仍在洽談中,原定農曆年上映的計畫夭折,現在又處處碰壁,主流媒體的冷淡反應,似乎也呼應了導演最想破除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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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草雲打電話來:「今年過年,來我們家吃越南菜吧~」
十一:「好啊,妳現在住在哪裡呢?」
草雲:「就約在XX警察局門口。我來接你們。」
十一:「妳說的是…警察局門口?」
草雲:「對。」

草雲成為逃跑外勞一年多了,沒想到,她不但仍與我們保持聯繫,更沒想到,她居然還約在警察局門口見面,真夠大膽。

接了四方報志工一文,驅車上高速公路,按圖索驥來到人生地不熟的外縣市,找到指定的警察局,草雲夫妻騎著小綿羊摩托車來領我們,順著警察局旁邊的小徑,轉入偏僻冷清的工業區,工業區的尾端是一排陳舊的磚房,一進門,就聞到炸春捲的香氣。

穿著喜氣的草雲介紹一屋子的越南人:她先生、哥哥、堂弟、堂弟女朋友和一位他們叫「姊夫」的台灣人,姊夫的太太是越南配偶,開設美髮院,平時很照顧這群離鄉背井的異鄉人,感情很好。

晚餐是越南炸春捲、精肉團切片,北越豬耳肉團,涼拌蔬菜,茄汁煎魚和蘿蔔排骨湯,很簡單的食物,一大碗魚露就是調味料,吃得清淡,別有滋味。

我們帶了四方報2008年合訂本「英雄」和四方T恤當作伴手,他們馬上就拆封穿了起來,拿著剛出的報紙津津有味地讀著,堂弟最喜歡「四方尋友」的版面,他指著旁邊的女朋友說:「我們就是在四方報認識的。」

兩年多前,草雲寫信到四方報來,訴說她在異鄉看見母國文字的驚喜與感動,她寫了長長的信來,告訴我們她的故事:她原本在越南擔任記者,曾到過俄羅斯工作,因為家裡的經濟需求,選擇來到台灣幫傭。

草雲每天得打掃三棟透天厝、煮十幾個人的飯、照顧小孩,然而,經過二年多的工作之後,她的雇主不打算繼續僱用她,但是家裡的經濟問題卻尚未解決,於是,草雲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走人。

當她離開雇主家的那一刻,她的身分立刻變成所謂的逃跑外勞,這是從政府管理的角度而言,站在外勞的立場,她只是想換工作,但是因為法律不允許自由轉換雇主,於是,她只好逃。

逃跑後,草雲傳了簡訊給十一:「我逃跑了,不必擔心,我會跟你們連絡。」等她「安頓」下來,她陸續傳來簡訊:「我想看報紙,請寄到XXX,我會去拿。」「我想寫東西,但是我在森林裡,請寄紙筆給我。」這樣,斷斷續續地收到她的消息,於是知道,逃亡的日子其實很辛苦,靠朋友接應、等朋友介紹工作、有一搭沒一搭的工作,隨時警戒準備躲警察的緊繃感,讓她身心疲憊。

原本以為,草雲跟一群逃跑外勞住在一起,出發前,我還天真地想:「天哪,我們將直擊逃跑外勞現場耶~」沒想到,現場除了她,其他人都是「合法」外勞。

透過草雲打先鋒,存夠第一筆7500美金的仲介費,先生、哥哥、堂弟,一個接一個渡海來台打工,他們皺著眉頭說:「仲介費好貴。」這筆錢是來台一年半的工資,如果不到約滿而被送回國,那損失相當慘重,沒人想這樣,大家都想在台灣好好工作,可惜,並非總能盡如人意。

睽違二年,草雲看起來憔悴多了,她說最近常常頭痛、三個多月沒有工作沒有收入、看報寫東西都不能超過半個鐘頭。她懷疑自己有病,但不知道是什麼病,我想,可能是精神衰弱,看著她的眼睛,滿是惶恐與緊張感。

景氣不好,逃跑外勞的打工機會受到限縮,有合法身份的外勞也不好過,加班機會少了,很多附近工廠都收掉了,丈夫和兄弟才來不到一年,如果被這波無薪假掃到,難保不會失業。

雖然逃跑,草雲和先生卻因為這樣而能夠在台灣相聚,小孩交給父母照顧,他們夫妻準備趁年輕好好拚經濟。拚經濟是爲了給小孩更好的未來,但卻得先犧牲掉與小孩的相處交換,而所謂「更好的未來」,其實還是未知數。

準備告別的時候,草雲挽著我,真情流露地說:「有空再來看我們~」堂弟的女朋友親切地說:「你們來看我們,我們很高興,希望以後還可以來。」揮揮手離開的時候,我也希望還可以再來探望她,但同時,我卻也希望她們可以回家,和親人吃一頓真正的團圓飯。

暫時的分離,往往不是暫時,那一段分離的時光,是真實存在的斷裂,我們離開,再回來,往往也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人了。

當草雲離開家的時候,她可曾想過,得要付出多少代價,才能回家?

我不禁想起那首詩,二年多前,草雲的兒子寫給在台灣工作的媽媽的詩:

「媽媽不在家的日子」

媽媽,您離家一年三個月,有如一世紀。
爸爸握著您寄來的錢,眼淚流不停。

靠著您的錢,
爸爸買了摩托車,騎車上班好帥氣;
整修門窗還鋪路,爺爺奶奶好走路;
再送外婆小雞四百隻,養大以後好賣錢。
我的數學成績好,得了全市第二名,
爸爸買了電腦鼓勵我,讓我上網路。

親愛的媽媽,請您保重身體,我都很想念您。
外婆要妳別像村裡另一個阿姨,
工作半年就逃跑,
回到越南後,欠了一堆錢,還也還不清,
爲了錢,全家一天到晚吵不停。

親愛的媽媽,
希望您和其他叔叔阿姨,
都能在台灣好好工作。
媽媽,我們真的很想很想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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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潭,可能是北台灣最浪漫的一潭水~風花雪月之外,她同時也是深厚的原漢文化交接的所在。

碧潭音樂節 

最近,我的週末都忙著附庸風雅,到碧潭參加音樂節。

碧潭山光水色

碧潭音樂節的原型脫胎自流浪之歌音樂節,這是大大樹音樂圖像的招牌之作,大大樹集結台灣原住民、客家以及國際間非主流音樂的樂人,提供給聽眾不一樣的樂音,這回的碧潭音樂節,還多了東南亞(越南、泰國、印尼及菲律賓)的樂人表演。最棒的是,這一系列精彩的表演都是免費的,現場還免費提供熱咖啡與爆米花,如果周末有空,不妨來碧潭聽聽這些很有味道的非主流音樂,享受蕩漾在山光水色之間的流浪之聲,現場還有四方報可以索取噢~

碧潭音樂節節目表

魯凱幾佬幾佬表演鼻笛
魯凱樂人幾佬幾佬表演鼻笛

愛吃爆米花的小兄妹
愛吃爆米花的小兄妹

DSCN2214.JPG 碧潭夜色
碧潭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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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餐廳

最後一次見到燕子,是個昏昏欲睡的下午。天空雲層厚重,已是雨季的末端,悶熱不已。她和妹妹帶來了冰甜點,我們窩在房間地板上,分食著「Che」(越南甜點),有一搭沒一搭,中文越文穿插,聊著我即將結束的西貢假期。

有很多遺憾。本來說好要一起去西寧爬山,後來因為我要期末考,無法成行。說好等我考完試一起去中越古都會安旅行,可是,等我考完試,中越卻因為氣候變遷而開始暴雨成災,我的越南樓友Tri傳氣象預報和水災的新聞報導消遣我:「妳最好哪裡都別去,西貢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哪裡都去不成,燕子也是,她得工作、得唸書,得養家。那時,燕子妹剛因為工廠裁員而失業,全家只靠她一個人。而她,還在跟消失的身分對抗,想辦法要拿回自己的國籍、學籍。

燕子想到胡志明市來工作,可是這一來,她的學籍爭取勢必得從頭來過,她不想半途而廢,雖然機率很低。那麼,工作呢?雖然待遇和發展都很吸引人,但是如果要用多年的夢想來交換,哪個比較重要呢?

好難。如果我是她,如果讓我回到21歲,我也無法很快下決定吧~「走一步算一步」她說,目前情況渾沌不明,但是似乎又不是完全沒有機會,「讓我爭取看看,就算只有一半的可能,我都要試試看!」

這是漫長的等待,答案要到下個雨季才會揭曉。

作為她的朋友,我們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難過,旁觀他人的痛苦,而自己卻幫不上忙。這種無力感,是我在越南常有的感受。我通常會理性地告訴自己,生命會有自己的出路,然而感性上,我卻很難無動於衷。

在台灣,我向來是個頭一沾枕即可入眠、褪黑激素發達的好眠人,但在西貢,我常在半夜驚醒,有時是靜巷外的風吹草動,警察半夜追打小偷,有時是不明的風吹草動,最多的是白天遭遇的種種人事物,在夜晚的夢中發酵蔓延,白天理性壓抑下來的胡思亂想,夜裡開始不受控制自我演繹。

我常夢見自己說一口流利越南話,那些句子都是上課學過的,夢裡的我可以很流利用越南話跟朋友聊天,而且也都能聽懂朋友的越南話,所有人都說越南話,所有人在西貢陽光下的笑容都是那樣愉快、燦爛。夢裡的阿好中文變得很好,決定要離開家門去工作、夢裡的小燕順利恢復國籍、拿到學籍,正在申請台灣獎學金。夢裡的Tri會說中文,並且終於願意跟我用越文對話。夢裡的西貢空氣清新,沒有惱人的噪音。當然,那只是夢。聽說夢是心頭想,跟現實往往相反。但願不是。

回到台灣後,我不再做夢了,我等待。當下一個雨季來臨時,答案就會揭曉,我深深盼望,會是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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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她開始啟蒙的階段正好身在台灣,回到越南後,她不斷拿台灣經驗比對越南社會,發現這國家種種令人無法接受的缺點。她痛罵越南官場的「咖啡錢」文化與超級慢速的行政效率,也對越南社會那種無奸不商的惡習極不「適應」。

「在台灣,大家買東西都是同一個價錢,在這裡,不殺價就會被騙,很沒有信用!」(台灣人心有戚戚焉~)

「在台灣,買東西都有保固,東西壞了還可以退,在這裡,東西壞了只能自認倒楣,品質沒保障。」(Michelle補充:對對對,我在百貨公司超市買過「三次」壞掉的牛奶,居然不能退!好可惡!)

「到台灣的政府單位辦事情,大家都客客氣氣的,很快就辦好,這裡,申請一個文件要半個多月,好像當官很大,一定要人家求他,給了咖啡錢(賄賂)還要等很久!」(唉~)

幾個台灣人很訝異這個越南小女子的台灣認同如此強烈。她對台灣的了解與工作態度,加上越南人背景,恰恰是許多台商需要的人才,即使她介意自己的學歷,但是,老闆卻不在乎。事實上,學歷只有對自己有意義,老闆在乎的是能力。

當Leo問她,願不願意到他公司上班時,燕子並沒有馬上答應,她很客氣地說:「謝謝你,請讓我回去想一想。」

Leo問她,是否是因為擔憂課業問題,如果要念書,可以轉學到胡志明市來,她可以繼續上學,不成問題。燕子說:「我現階段很希望以課業為主。」我一聽,心裡「哎呀」了一聲。

小燕子念茲在茲不能或忘的是她的學業。她正在高中唸補校,每天下班去念書,脫離了幾年,她得從最基本的課業開始補起,同學都比她年輕,但是有機會重回校園,她唸得很起勁,但眉宇間卻有一絲憂愁。

原來,她就算順利從補校畢業,也不見得能拿到畢業證書,因為,她目前在越南的身分不明,她正在辦理恢復國籍,手續冗長複雜而瑣碎,文件永遠缺一張,而官員不會主動告訴妳所有資訊,妳必須不斷地跑來跑去張羅文件,直到現在,回來半年多了,她還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勝算可以「恢復」成為越南人。

當初,燕子到台灣結婚時只有16歲,法律規定得18歲才能結婚,因此她「借用」了假身分,但是在台灣尚未取得身分證的她離婚了,當居留證過期,她再也不是台灣外籍配偶,拿著「假身分」回到越南,她卻也不是當初的那個人了,她的身份於是成為一個懸疑的未知。

在越南,要用「假身份」找工作過日子並非難事,難的是,如果她不恢復原籍,過去的一切等於是一場空。這是小燕子眼前最大的難題。

Leo不在乎她的學歷,但是她很在乎能不能繼續唸書,她沒有忘記到台灣念大學的夢想。她極力爭取任何可能性,恢復自己的身分,一邊努力念書,雖然最後的結果不見得會被承認,但是「只要有一半的可能,我就一定會試試看,我不想放棄!」她堅定地說,我想跟她說「書隨時可以念,好的工作機會要好好把握。」這句話只好吞下。

不過,Leo畢竟是個老於江湖的生意人,他問:「妳現在具備的優勢,等妳唸完大學,還有用嗎?」燕子沒有說話,Leo的意思很清楚,眼下的胡志明市正是個外商競相投入的繁盛市場,台商急需精通雙邊語言文化的人才,燕子正處在一個最好的工作時機,以她的條件,要拿到高於普通大學生的薪水不是問題,問題正是,她所在乎的學歷,在此時也需要她付出時間精力,而且遠遠超過她的想像。去念書,就「浪費」了她這幾年的台灣經驗,但是,不趁現在一鼓作氣地念書,未來,還能有機會嗎?

一個理想的工作和一個夢想的學歷,讓她陷入兩難。有些事情是不是錯過了時間,要再挽回,就得付出更大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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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越南之前,透過網路即時通聯絡上小燕子,那個聰明伶俐,懷抱著回台灣唸書夢想的小燕子。她還是一派清純,皮膚曬黑了點,她在台商公司上班,公司是新創立的,她覺得學到很多東西。燕子妹也在附近的工廠上班,姐妹住在一起互相照應,感覺很愉快。她臉上有種在台灣未曾出現的怡然自得,我想,因為是家鄉吧,在自己的土地上,再怎麼辛苦,能跟家人在一起,也是開心的~

小燕子很體貼,時不時會在深夜打電話來問候我:「妳有沒有想吃什麼東西啊?別客氣要跟我說呀~」「有沒有想去哪裡走走?」其實,她工作的工業區,位於同奈省,距離胡志明市有一百多公里,她每回來找我,都得辛苦騎上兩個多小時的摩托車,來回四個多小時,又累又遠。

越南只有周休一日,小燕子平時要上班。下班還要上課,周日還得來看我,有時我都忍不住跟她說,有事就別來了沒關係。她也有媽媽妹妹朋友要照應,可不能這樣周周當我的地陪。

我想過,不要讓她花油錢花時間花力氣,那我去看她好了。可是,問題來了,同奈是外省,交通不便,而剛去時我還是文盲,語言不通而鄉下英文不通。最關鍵的是,燕子後來告訴我,其實同奈省的治安很差,不久前才有人被棄屍在鐵軌上,意圖假裝是臥軌自殺。

小燕子也十分扼腕:「要是我在胡志明市工作就好了~」要是在這裡就好了,她對這裡愉快的城市文化和熱鬧生活十分喜愛,每次都得早早告別,我看得出來,她對胡志明市的生活充滿嚮往,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到這裡來工作呢?

我一直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每次跟十一聊到燕子,十一總是提醒我:「妳就帶她去吃飯啊,帶她去妳最愛的貴婦街逛逛啊~」也只能這樣,吃飯逛街。但我認為應該還有些什麼,不只是這麼膚淺地消費西貢而已,如果能到這裡來工作,那她所能接觸到的機會和學習,肯定會比同奈省工業區更多更豐富。

因緣際會,我認識了「西貢沙發衝浪」的Michelle和Leo,雖然是初次見面卻相談甚歡,當他們提到在越南管理員工的某些狀況時,我雞婆的靈魂突然甦醒,問她們需不需要一個了解台灣、能說流利中文的越南人來幫忙?他們兩位十分爽快,希望我儘快安排認識小燕子。

當天晚上,我迫不及待地告訴十一這件事,十一有點擔心:「妳今天才跟人家第一次見面耶~」我知道這有點冒險,但我「直覺」他們是好人,認識一下總沒關係吧,我對十一說:「讓燕子決定吧~」連絡燕子,她有點詫異,我才意識到自己的確太衝動。

我跟燕子說,妳想想吧,多認識個朋友也不錯啊。隔不到兩天,Michelle約我吃飯,又提起了燕子,說,工作的事情可以大家見面聊聊看,如果她不喜歡也沒關係。

就這樣,那個禮拜天晚上,我們再度相聚。Leo、Michelle和燕子談起她的經歷與現在的工作,介紹Leo經營的相關產業,Leo眼睛發亮,對Michelle說:「就算我們現在不缺人,還是可以先請她來。夠聰明的人,來了就會知道可以做什麼。」Leo大方地要燕子多來西貢走走,搬出他的口頭禪:「沒事來吃飯啊,我們家這麼多房間可以住,常常來玩啦,來陪Michelle,她一個人很無聊~」

那天,一切都很愉快,印度餐廳的菜很好吃,聊天的話題也很有趣,我們聽著燕子說她從台灣回越南,居然被當成外國呆胞,遭到越南詐騙集團騙錢的故事,一桌台灣人都笑說,妳真不像越南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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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Dec 28 Sun 2008 19:19
  • 小翠

越南的形狀像個S曲線,一如越南女子的長衫裙襬迎風飄起的模樣,位於那飄起的裙襬尾端,國境最南的Ca Mau(金甌),是下六省最窮的所在。最窮的地方什麼都沒有,就是人特別多。也許窮山惡水迫使人們不得不為了生存而用盡力氣拚搏,許多讓人嘆息的故事總在這樣的地方不斷發生。

我是從Lulu的口中聽到小翠的故事,那是她在田野訪談意外聽到的故事。我們在西貢喝咖啡交換彼此見聞,相對於我在西貢的散漫時光,Lulu這趟不但大開眼界,也讓她對自己的生活有了大大的反省。本來以為,這一切會在她上飛機後,就此結束。她繼續做作品、我繼續念書,瀟灑告別,約定回台北再見。

然而,因為阿好的關係,這則見聞就不只是一個故事。

Lulu臨走前交代阿好照顧我,阿好的確不負所託,每個禮拜幾乎都會給我打電話,問我有沒有甚麼需要?買書、音樂CD或想到哪裡走走,甚至陪我看完病隔天就帶我去買快煮熱水瓶,把我照顧得無微不至,但又十分客氣,出去吃飯總不讓我付帳,讓我對於她的邀約左右為難,擔心她負擔太多、又怕拒絕會讓她受傷,十分為難。

有一天,阿好傳簡訊給我,說有個朋友想見我,想請我幫忙。她照顧我這麼多,難得開口要我幫忙,我自然二話不說答應她。

下午一點,日正當中的炎熱天氣,阿好和我風塵僕僕騎了快一小時的摩托車到胡志明市的郊區守德,黃沙漫天的馬路旁,一個簡陋的路邊咖啡攤,我見到小翠的媽媽。

小翠媽是個中年越南婦女、面容黝黑輪廓深刻,頗似原住民,穿著一襲合身花棉衫褲,體態豐腴,看起來氣色很好。我猜想她絕對不超過五十,果然沒錯,她才四十八歲。如此年輕,但是她臉上的愁容卻告訴我,她準備了一肚子的故事要說。

她說,Ca Mau是個很窮的地方,距離胡志明市三百多公里的偏遠鄉下,除了人,甚麼都不出產。因為這樣,很早就成為人口仲介的目標,專門仲介女孩嫁到國外,改善家境。村子裡很多家庭都是這樣:一個女兒嫁出國,開始寄錢回來,給家人買地蓋房買車,一人犧牲,換來全家享福,多划算。

大家看在眼裡,那一棟棟漂亮的透天小洋房和全套的家電設備,更加強了出國嫁人等於飛上枝頭做鳳凰的翻身美夢,大家都好羨慕這些家有女兒的家庭,他們的女兒不是賠錢貨,而是搖錢樹,會不斷不斷地匯錢回越南。

小翠不愛念書,勉強念完高中,沒考上大學,高不成低不就的,在鄉下找不到工作。待業一陣子之後,她決定放手一搏,跟媽媽說:「不如我嫁到台灣吧,這樣就可以賺錢給妳了。」

家人對小翠的提議沒有覺得不妥,於是小翠去找仲介,開始了她飄洋過海結婚的計畫。越南婚姻仲介有一套「養女」制度:由「養母」招募一批想嫁出國的年輕女子,集中住宿管理,對她們進行簡單的中文教學與烹飪訓練,訓練期間的吃住費用都由養母負責,女孩們平時除了受訓上課,就是等待「相親」。

女孩們待價而沽,這是變相的人口買賣,每個女孩都知道,但她們更知道,此地不宜久留,青春是她們唯一資產,待得越久,年紀越大越難被挑中。在這個養女收容所,每次的相親都是一場殘酷的比拚。

小翠媽說,小翠之所以毅然決定要嫁到台灣,還有一個原因。小翠家有個親戚嫁到台灣,給家裡蓋房買車,在當地還沒有電力供應的時候,就備置了全套家電用品,十分炫耀。那親戚瞧不起小翠家,曾公開表示不想跟窮人往來,因為她們已經是「台灣人的親戚」了。小翠受不了這種羞辱,說:「嫁到台灣有甚麼了不起,我也可以嫁到台灣!」懷著深切的復仇感及家庭迫切的經濟重擔,小翠終於如願以償,嫁到台灣來了。

2006年,22歲的小翠從越南的Ca Mau,嫁到台灣最南端的屏東,開始了她的翻身追夢計畫。然而,她很快就發現,這個婚姻和她想像的不一樣。

她對婚姻的想像是:結婚後,家裡會收到一筆聘金,等她到了台灣,找了工作,每個月就可以寄錢回家。新台幣多好啊,台灣人的收入是越南人的幾十倍,只要她願意,家裡很快就可以還清債務、蓋漂亮的新房、讓弟弟有錢上大學,再也不會被親戚瞧不起了。

到了台灣以後,逐漸適應環境以後,她才知道,原來台灣的夫家花費了二十多萬辦這場婚禮,但她娘家卻只收到新台幣五千多塊的聘金,其他的都被仲介拿走。她以為是金龜婿的丈夫是個水泥工,因為收入不穩定,四十多歲還跟父母住在一起。

她的夢想一夕破滅,她不知道,在越南很值錢的新台幣,在台灣卻不經用,丈夫賺的錢不夠家庭開銷,事實上,她根本不知道丈夫賺多少錢,丈夫的錢都要上繳給婆婆,她連出門買菜的錢都沒有。

小翠想出去工作,婆婆卻看得很緊,說她新來乍到,甚麼都不懂,年紀輕輕容易受騙。她說服丈夫搬出去住,丈夫卻說,因為娶她花了很多錢,家裡負債,沒有能力搬出去住,要她好好待在家裡做家事就好。

懷著美好翻身夢想的小翠發現,一切情況都不是她所想的:丈夫的收入歸婆婆管理,她無法出外工作沒有收入,越南家人嗷嗷待哺,她卻無能為力。她越想越難過,打電話回家說想要離婚。家人只勸她忍耐,她們說:「妳嫁都嫁了,回來還有誰會要妳?」

偶爾,小翠利用婆婆不在家的時候偷溜出去,在市場的越南小吃店吃點越南家鄉菜,認識了幾個同鄉。能夠在異國吃到家鄉味、說母語,很有舒暢身心的效果。小翠告訴同鄉阿嬌她面臨的處境,說她不想要這個婚姻了,她想回家,可是她沒有錢。

阿嬌聽小翠描述遭受丈夫性虐待、又受到婆婆控制無法工作,感到很同情,於是和小翠說好,某一天利用上市場買菜的時機,趁著丈夫去付錢的時候,小翠跑了。

這一跑,她沒有打算回頭。

逃家的小翠身無分文,收留她的阿嬌幫她找零工,打了兩個月的工,終於存到機票錢,飛回越南的家鄉。

回到越南的小翠,還沒來得及安頓身心,規畫未來的生活,就發現自己生病了。看了許多鄉下醫院看不好,輾轉到胡志明市的大醫院檢查,發現是癌症。從結婚到逃家,不過半年多,回到越南一個多月又發現罹癌,小翠全家陷入愁雲慘霧,原本已極度窘迫的家庭經濟更是雪上加霜。

為了幫小翠治病,把家裡賴以維生的小農地賣掉,向親戚朋友借錢,傾家蕩產替她治病,想盡辦法找資源,甚至找到不要錢的基督教醫院,一個月內動了三次手術。然而,如此努力的結果,小翠最終仍沒有活下來,她匆匆結束了自己的青春,才二十三歲。

小翠媽媽一邊說、一邊紅了眼眶,說到後來就哭了起來。我和阿好在一旁安慰,可是也不知該說些甚麼才好。

我問阿好,小翠媽媽跟我說這些事情,她希望我為她做些甚麼?阿好的回答讓我很驚訝:「她希望妳能幫小翠討回公道。」我愣住,討公道?我去向誰討公道呢?

小翠媽拿出一疊資料:小翠的生活照、護照、居留證上有她夫家的台灣地址。她說:「妳可以去找他們問清楚。」阿好翻譯她的意思:她覺得,小翠的癌症是因為被丈夫性虐待,害她好好一個女兒到了台灣卻生病回來,她要對方賠償。

我向小翠媽解釋,根據我淺薄的醫學常識,醫學上應該無法證實大腸癌和性虐待有關係,也許對方有虐待,但是沒有證據,不能這樣就說小翠是對方害死的。小翠逃回越南後,拒絕和夫家聯繫,對方打過幾次電話,但小翠不肯接,家裡也沒人會說中文,所以不知道對方到底想幹麻。我想,小翠的夫家說不定到現在都不知道,小翠已不在人世了。

阿好說,之前Lulu曾向胡志明市的台灣辦事處反應小翠的案子,但官員們表示愛莫能助:「小翠是逃跑外配,人在越南,又沒有台灣身分證,台灣政府憑什麼管?」那麼,越南政府呢?阿好嘆口氣:「越南政府都覺得這些嫁出國的女人不愛國,一出國就取消她們的國籍,一條人命有什麼了不起,越南人這麼多!」

小翠媽有點歇斯底里地說:「越南政府不管、台灣政府也不理,小翠真的很命苦。」她叨叨絮絮地報告她們家的窘況:小翠爸因為小翠過世而非常傷心,因為教會幫了他們許多忙,決定去讀神學院,沒有工作、沒有收入。房子賣掉了只好租房子住,每個月租金二十萬越盾(新台幣四百塊)、小翠的哥哥在幫人家修摩托車,一天賺四到五萬(新台幣八十到一百塊)、她每天幫小吃店洗碗、賣點小雜貨,一個上午可以賺個一兩萬(新台幣二十到四十塊),生活過得很勉強,而且她這回為了北上看親戚,跟我說小翠的故事,這趟旅費就花掉三十萬(新台幣六百塊),生活相當辛苦云云。

雖然數學不好,但是我大概懂得她的意思。

她主動地把小翠的所有證件照片都留給我,說:「這些我看了傷心,妳如果需要就留著吧~」雖然我不需要,但是阿好收了下來。阿好用中文跟我說:「給她一點希望吧~」我覺得阿好真善良。

臨走前,小翠媽再三跟我說,因為信了基督教,這一切她都交託給上帝了,成或不成都沒關係,她相信上帝一定會有安排。我跟她說,我不確定我能不能找到小翠的夫家,就算找到了,我也不能保證會有甚麼結果,如果有,我會請阿好轉告。

黃沙漫漫中,她搭上了長途客車,搖搖晃晃回Ca Mau去。我在阿好的摩托車後座,小聲問她:「妳覺得她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阿好說:「我剛剛也給了她一百萬越盾(新台幣二千塊)。我媽要是知道,一定覺得我瘋了~」,我們相視而笑,阿好跟我說:「我知道她的目的是錢,不過,我也只能幫到這裡了。」

我該怎麼跟阿好說,我覺得我們不該給小翠媽錢,這樣做是不對的,可是,我又怎麼忍得住,在聽說了這麼慘的故事之後,沒有一點惻隱之心。我當然知道,這個悲慘故事是有些自作自受的成分,小翠媽肯定是因食髓知味(Lulu八成也曾偷偷給錢)而主動找上我說故事,她對於不可知的「討公道」也許不存太大期望,但是說故事的當下能夠感動這個聽故事的人,也許就夠了。

她也許不知道,她正在「消費」小翠,但也許,這是新發現的生存之道,她只是要生存而已。

感嘆的同時,我很難不想到那位於屏東的小翠夫家,那不斷被指責虐待的夫家人。四十多歲的水泥工,借了一大筆錢到越南娶妻,也許他還不懂得如何跟這個年輕的妻子相處、婚姻還在磨合,老婆卻跑了,一去不回頭,沒有任何音訊。茫茫下六省幾千萬人海中,怎麼尋回他的逃妻?他一點辦法也沒有,他也許連從胡志明市到妻子娘家都不知該怎麼去。這回,真是大大丟人了。

我要去報喪嗎?也許他們已經假裝忘了小翠,重新過回正常的生活,我要去通報這個消息,讓他們再難過一次嗎?更難過的也許是,家醜不外揚,而我這個外人如此貿然前去,會對這個跑了老婆的男人,產生什麼樣的衝擊?我要去討回「公道」嗎?公道是什麼?夫家有沒有他們的公道呢?

我反覆思量,一邊在電腦上反覆看著翻拍的小翠證件與照片,小翠有著跟媽媽相似的面貌,輪廓深刻,一雙眼睛炯炯有神,我總覺得她彷彿看著我,耳邊響起小翠媽的喃喃的叨絮,既同情又生氣。心裡感覺被石頭擊中,感覺疼痛痠麻,這是個可憐亦可悲的故事,但這一連串悲慘的命運,到底是誰造成的呢?每個人難道不是都有一些責任嗎?

把責任推給政府、推給不在場的他人,就可以全身而退嗎?或許,推給不可知的命運、推說上帝的旨意,能夠帶給人心靈的安慰與平靜。對我來說,寫下小翠的故事,也是讓我感覺平靜的方式,但願小翠安息,至於那可能尚不知情的夫家,我也願他們平安,如果有必要,我願意當個永遠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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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Dec 12 Fri 2008 16:15
  • 辮子

她的眼神充滿戒懼,沒有小孩常見的天真爛漫,取而代之是害怕與不得不的任人擺佈姿態。她轉過身去,背對著我坐下。對著她如瀑的長髮,我遲疑了起來。

外頭的烈陽烘得屋子裡熱呼呼,氣氛卻如此凝重,我感到一陣寒氣,幾乎要起雞皮疙瘩,怎麼會這樣?

硬著頭皮,我拿起梳子,從髮尾開始梳理。女孩的髮絲柔細,容易打結,必須一小束一小束梳開,這種花時間的手工藝,適合這樣無所事事的下午,可惜,氣氛不對。

心頭有點忐忑,畢竟快十年沒有幫人家編過頭髮了,尤其這小女孩看起來像個驚弓之鳥,萬一我不小心失手弄痛她,會有什麼後果?

但是頭都梳下去了,我不能停,大家都看著我。當女孩的一頭長髮被編織成蜈蚣辮出現的時候,義工老師在旁邊驚呼:「哎呀,妹妹真漂亮!」一臉肅穆的小女孩聽得眾人的誇讚,終於露出一絲靦腆的笑意,然而,她還是不說話。

她不是唯一一個不說話的孩子,編完了七八條蜈蚣辮之後,我還是沒有得到任何一個名字,甚至在老師的逼迫下,她們吞吞吐吐地說了聲:「謝謝。」就一溜煙跑掉。

身邊繞著幾個披頭散髮等著綁頭髮的女孩,她們看著同伴的頭髮被一束一束編織起來,她們專注地看著、等待著,可是,不說話。

義工老師說,這裡平日不隨便開放,沒有什麼外人進出,孩子們不習慣面對陌生人。朋友低聲地說,有些孩子曾遭遇家庭暴力、有些是被遺棄,心裡有很深的不安全感,不說話是一種保護機制。

我懂了。

今年10月底,透過關係終於在越南見到傳說中的「湄公河畔的台灣之子」,一群在台灣媒體中炒作得無比辛酸可憐的孩子,他們令人同情的形象,募得了龐大的經費,卻也招來諸多攻擊,也許是想保護孩子、也許是擔心受到攻訐,他們對於陌生的外來者十分防備,卻也越顯神秘,令人好奇。

終於有機會見到孩子們,是跟著朋友去教書。我到處走看,孩子們剛午睡醒來,一個個披頭散髮,我靈機一動,不如來編辮子吧~

從小,我一直很羨慕那種可以綁著漂亮蜈蚣辮的女生,留著長長的頭髮,編織成各式各樣的髮型,但是因為媽媽實在太忙,我始終沒有機會。小學四年級,終於有機會髮長過肩,我懇求媽媽讓我蓄長髮,她答應我,但是我得自己負責。

大概是太渴望了,我幾乎不記得我是怎麼學會這種手工藝,我可以幫自己編出一頭蜈蚣辮,還不時拿妹妹當練習,當時還在唸幼稚園的雲小妹是我的白老鼠,她總被我綁得哇哇叫,因為她一頭長短不齊的自然捲充滿挑戰,訓練了我的好手藝。

很多年過去,我沒有機會再蓄長髮,因為懶,也因為媽媽總是說長髮沒精神,還是短頭髮好看。約莫有十幾年的時間,我一直是俐落的短髮,直到去年,開始蓄長髮,燙了大波浪捲,作為給自己的禮物。蓄長髮很費事,梳洗照顧費時費力,但因為是禮物,得來不易的禮物,所以沒有抱怨。不過,我已經不綁辮子了。

直到那天,看到那群長髮女孩,勾起我的心事。我不被允許來當義工、不被允許進入這個封閉的場所,除了糖果餅乾,我能做些什麼?

我綁辮子,一個接一個,越來越順手,讓她們選擇樣式,挑選各色橡皮筋,綁好的甩著一頭蜈蚣驕其同儕,女孩們綁完了,一個三歲的平頭小男孩站在一旁,癡癡等著。他看著我,轉過身坐上椅子,拿起一條橡皮筋給我。

我摸摸他的頭,假裝筆劃了一下。「好了。」我說,他跳下椅子,滿意地笑著,向同伴走去。

周末有遠足,朋友詢問需不需要幫忙,義工老師無法決定我能不能參加,打電話回台灣請示。台灣主管說,我只剩一個月不到的時間就要離開,為了避免感受分離的難過,請我不要參加,沒有感情,就不會痛苦。

我不知道,她擔心的受苦,指的是孩子們,還是我。或者,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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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擁有美好回憶的必要條件是「限制」。一球濃郁的香草冰淇淋、一碗剛煮好的牛肉河粉、一條沾上魚露的生春捲,一刻都不該等待。最好的時光,就該結束在最愉快的時刻,我不知道現在是不是最愉快的時刻,但是時候到了,我該走了。

再過不到一個禮拜,我即將結束在西貢的「留學」生涯。該怎麼告別這個令我既愛且恨的城市?該怎麼向萍水相逢的朋友們告別?該怎麼跟那些每天碰面微笑打招呼的書店警衛、冰咖啡小攤女孩、摩托車Xe om大叔說:「我要走了~」

朋友們問:「妳甚麼時候回越南呢?」我聽著覺得好笑,我原來不屬於這裡,怎麼會是「回來」呢?想念著正在發燒的台灣、想念著親愛的家人朋友、想念著各種家鄉美食,同時,我也開始想念西貢,想念我在這裡擁有過的好日子。

工作多年以來,我從來沒有過這樣一段空白,每天都有大把大把的時光可以揮霍:早上去讀書、下午或者去跟朋友逛街、跟著旅遊指南探索,迷路在西貢大街小巷、跟路人胡言亂語越南話、或者找一家咖啡館,在舒服的沙發上窩一本小說,想認真一點就去讀書走廊自習念書順便認識新朋友,晚上到西貢瑜珈報到,在燈光昏暗的教室裡跟著導師指引舒展身體,放鬆心情。

在西貢當一個閒人,是再幸福不過的事。偶爾有人問我:「一個人很寂寞吧?妳都在幹嘛?」「早上讀書,下午無所事事到處亂逛。」這種說法容易讓人覺得我一定很怕無聊,拜這種錯覺之賜,常常得到不為人知的好處。除了到處征戰各國餐廳、咖啡廳,Huyjin邀我到家裡吃飯,做韓國家常菜給我吃,我親眼目睹冰箱滿滿的泡菜,証實了韓國人果然在全世界都不忘吃泡菜的傳統很驚人。

因為常聊天,Huyjin對於自己居然能用英文說出心裡內在的感受、分享信仰而感動不已,「能夠這樣分享,實在是很棒的事情,妳感動了我。」其實我沒跟她說,多虧有她,我的英文聽力越來越好了,這就是萬事互相效力啊~

血拚女王Ayaka帶我買衣服的經驗讓我嘆為觀止,不只是買衣服,還有日本人那種對品質的要求與她在越南異鄉的感嘆。「在日本,我看著櫥窗,卻只能帶走一兩件,在越南,我可以買下所有喜歡的東西,但我卻常一件都不想買。」有一回在印度餐廳不小心被咖哩滴到白襯衫,用盡方法清除卻還是留下痕跡,她自我安慰:「如果在日本,我現在一定要馬上去買件新衣換上,但是在越南,所以沒關係。」她說,這裡沒有人會在乎這樣很不禮貌。

為什麼一樣的人在不同的環境可以發展出這樣不同的標準呢?外國同學們的感嘆往往會引起我的好奇,在台灣,我不常看日劇韓劇,卻在這裡遇上了她們,親身體驗與不同文化交流撞擊出的火花。

日韓男人真的比較大男人嗎?日本女人真的都會做便當、韓國女人都會醃泡菜?對於一個不做菜的台灣女人而言,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當我要分享我的飲食文化時,我可以拿甚麼出來給人家吃?沒有。所以我只好繼續被韓國人帶去儂特利吃難吃的炸雞。我不是抱怨,她們為了不讓我落單吃午餐,常常挾持我一起吃飯,然後全部的人一直講韓國話,讓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種盛情。

天天被韓國話包圍並耳濡目染地學會了一些韓國話,甚至連在讀書走廊也被韓國人誤認為同胞而講了一堆我聽不懂的韓語。這種文化交流很切身緊密,天天都是進行式,是意料之外的收穫。

在這裡,老是被很多越南人問:「台灣女生很少嗎?為什麼台灣男人都來越南娶老婆?為什麼台灣女人不嫁給他們?那越南男生怎麼辦?」很難一言以蔽之回答,卻又不能從全球化的資本流動談起,不想落入刻板印象的複製,又有語言與文化的限制,經常會變成一場很長的討論,討論越南社會的性別、家庭與傳統關係,經常越討論,感覺越無望而沉重,但這種挫折感也許是好的,讓我更清楚看見了真實的樣貌。

這樣,一邊享受西貢多元蓬勃的物質文明,同時,也看見這城市不同的層次與面貌,接觸到赤裸真實的人性與考驗,每天都在如火的氣候與如冰的現實之間打轉,轉來轉去,不時感覺昏眩,卻也感到自己何其幸運能經歷這一切,不管是好的壞的,終將都會過去。

再見了人文大學的老師同學們、再見讀書走廊的同伴們、再見阮氏明開十八巷的河粉店、再見西貢的恐怖交通、再見污濁的空氣、再見能幹的房東太太、再見董揆的所有可愛小店與店員們、再見親愛的西貢的大樹們、再見西貢瑜珈、再見台灣寂寞青年團的同伴們、再見西貢夜景,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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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報上讀到「沙發衝浪」(couch surfing)是當前最夯的背包客省錢旅行方式,買廉價航空機票當全球跳蚤、睡當地好心人家的客廳沙發,簡單刻苦,不只省錢,還能結識各國朋友,體驗異國的日常生活經驗,真是十分理想的旅行方式。

我以為,這種好康往往只會發生在報章雜誌的旅遊達人身上,如果不夠稀罕特別,就沒有報導價值,從來不覺得有一天會去當沙發客,因為覺得自己沒有那樣的勇氣和運氣。

然而,世事難料,因為朋友的朋友的緣故,我居然有幸在西貢遇到一棟在沙發衝浪網站登記有案的豪宅,噢,不,是豪宅主人們。

豪宅的年輕主人Leo老闆和Michelle小姐是在越南從事房地產工作的台商和台幹,Michelle第一次打電話給我,素昧平生的她十分大方熱情,聊不到幾句就說:「那明天一起吃飯吧~來我們公司吃吧,我們煮飯媽媽每天都煮台灣菜。」哇,台灣菜耶,快要因不想吃河粉而餓死在西貢的我毫不遲疑一口答應:「明天見!」

我想像中的台商公司晚餐是:工人們圍成一桌桌吃大鍋飯,桌上的食物可能不甚美味但可以吃飽。我不了解第一次見面就約我在公司吃飯的Michelle到底做何打算(第一次見面不是應該約在比較適合談話的安靜餐廳嗎?)當我隨著她來到公司時,眼前的景象讓我大吃一驚。

靜巷裡的一道黑色鐵門裡,三層樓高的椰子樹沿著步道排排站,兩棟獨棟別墅藏在椰林風情裡,好漂亮的「工廠」啊!我心中暗暗驚嘆。原來這裡是住辦合一的所在,Michelle指著其中一棟介紹:「這是辦公室,另一棟是宿舍。」屋內是挑高的巴洛克式裝潢,Michelle指著水晶燈下的實木長餐桌:「就在這邊吃飯吧~」這時原本在辦公的Leo慢慢從後花園的野餐桌上抬起來頭打招呼:「嗨,歡迎歡迎~」

跟新朋友第一次見面,還跟她老闆一起吃飯,這真是奇怪的經驗啊~我想,怎麼會有一個老闆想跟他員工的朋友吃飯,而且還這麼親切熱情,這實在有點不太合常理啊~

我們三個人圍著長桌,在華麗的水晶燈下吃飯,熟悉的家常菜很有滋味,當我吃到九層塔醬炒魷魚時,感動得幾乎快要落淚,還有蒜炒空心菜以及很特別的蛤仔肉煎蛋,我得不斷提醒自己要有禮貌才不會把人家的飯鍋清空,實在是太~好~吃~了~

Leo和Michelle非常具備台灣人健談熱情的個性,很快就聊開了,十分愉快。他們說:「那就常常來吃飯啊,妳都不知道我們平常有多無聊呢~」,他們很搞笑地形容在西貢的夜晚多麼無聊,只好相約去按摩、喜來登頂樓看夜景、或是打保齡球,「真的超無聊的,妳有空常來吧~在這邊過夜也行的!」Michelle說,他們的房子太大了,有好幾套房間,平時使用率不高,很歡迎朋友來借住,「只要是好人都歡迎啦~」

據說,因為西貢的夜晚無事可做,Leo喜歡上網交朋友,家裡時常接待來自各地的旅行者,Michelle也到沙發衝浪登記了這棟房子,希望透過提供免費住宿,善加利用既有資源,廣結善緣。

這真是個很棒的主意,我馬上決定應該要好好幫忙宣傳,西貢有個可以免費吃飯的好所在,還提供豪華住宿,收留無處可去的背包客,燈光美氣氛佳,主人家見聞廣博而且有一副好心腸。Leo豪氣地說:「把朋友都帶來吧,哪一國人都歡迎啦~」

吃好道相報,我答應Leo和Michelle,只要有朋友來西貢玩,或是想吃台灣菜的朋友,我非常願意仲介,這樣的資源多麼難得,當然要給它發揚光大啊~(海盜國的姐妹啊,妳就別遲疑了,快快帶老公來報名吧~)

陸續帶過幾位朋友到豪宅做客,大家都相當開心,好客熱情的主人,來自不同國家社會文化背景的朋友,大家分享熱騰騰的食物與美好的氣氛,連我的越文課同學都十分嚮往,她們問:「韓國人/日本人也可以去嗎?」向Michelle轉述,她說:「快來快來,通通帶來~」

其實,他們並沒有自己形容得那麼無聊,西貢夜生活的多元性,遠遠超過台北甚多。然而,但我想他們都是性情中人,並不喜歡那種浮華奢靡的娛樂,反而對於接待背包客這種志工行動充滿莫名熱情,也許因為工作的關係,看多商場政界的詭譎複雜,對於交際應酬感到厭煩,他們對於異文化、或是膽敢勇闖天涯的背包客天真純粹的勇氣充滿好奇與嚮往。

我覺得,願意提供自己既有的資源給予需要的人,其實就是一種行善(滿足異鄉遊子思鄉的胃也是~),更是物盡其用的環保行動,每個來過的人都會讚嘆:「哇~真豪華~」誰說沙發衝浪只能睡沙發呢?在西貢,不只是沙發、不只是水晶燈豪宅,你還可以聽到他們在異地奮鬥的創業經驗、年輕女生勇闖天涯的熱血故事,故事我不再多說,留給Leo和Michelle在寂寞的西貢不眠之夜,為有緣的背包客現身說法吧~

*沙發衝浪在西貢
Michelle60837@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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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巷裡的西貢瑜珈

天氣熱,容易心浮氣躁;幣值低,容易揮金如土。為了避免天天瞎拚過度而中暑或破產,在上課之外發展一些休閒的活動成為必要措施。自從剛來時生過一場病,我就決心要尋找一種運動,調劑生活並鍛鍊我那因工作過度而僵硬脆弱的身體。

從小缺乏運動細胞,小學高年級時不幸被分到體育班,班上超過三分之二的同學是學校田徑隊選手,導師不但是體育老師還是三鐵教練,運動會全班跑大隊接力,老師都要傷腦筋安排我的順位,前後棒一定得是強棒,先拉開一段安全距離,並在之後追回我落後的距離,務必要維持田徑班的高標成績。至於為什麼跑不快?為什麼我不會出現別人那種「不習慣有人跑在我前面」的自尊心,始終是我不肯面對不願追究的謎。

因為有自知之明,當Huy jin邀我一起去Sofitel Plaza Hotel健身俱樂部運動時,我一聽跑步馬上拒絕,轉而建議不如去做瑜珈,比較溫和。可是人高馬大的Huy jin怕自己骨頭僵硬有如機器人會引人注意,堅持不肯丟臉,於是我開始一個人的瑜珈體驗。

越南朋友阿海帶我去位於市中心文化公園旁的文化體育中心,那是他教空手道的地方,提供各式運動課程:瑜珈、有氧舞蹈、韻律、體操等。繳費報名後,確定了每周二四六傍晚的運動行程,我彷彿看到自己光明的前景:啊,我就要開始瑜珈了,一個禮拜三次~我一定會更健康的,過敏鼻炎喉嚨痛都滾開吧,我要變健康!

文化體育中心離我家有段距離,阿海一開始信誓旦旦地承諾:「我一定每次都載妳去。」但沒多久,他開始忙於申請中國留學事宜,我偶爾有事無法參加,每次都得搭計程車或Xe om(摩托計程車),即使後來發現搭公車的路線,懶散如我,開始覺得,這個瑜珈課程可能跟我無緣。

距離是原因之一,另一個更關鍵的因素是,我發現這類救國團的瑜珈課其實很危險:這裡的場地是瓷磚地板而非木板,上課使用的不是瑜珈墊而是草蓆。瑜珈有很多地板伸展動作,磁磚和草蓆都不足以保護支撐身體與脊椎,長久練習下來可能造成運動傷害。

教室成員多是西貢城裡的在地越南婆婆媽媽們,她們很熱情總是笑咪咪,老師是位豐腴的中年女性,在台灣的瑜珈教室,老師們的身材一個瘦過一個,都是活招牌,但在西貢,瑜珈課肯定不以維持魔鬼身材為標榜,重點在於健康養生,但同時我又深深對這種場地所能帶來的健康感到懷疑。

上這種在地瑜珈課最大的收穫是:我可以訓練聽力,因為全場都使用越南文教學,我必須以越南文跟別人交談、詢問,這是真實而殘酷的考驗:如果我聽不懂老師的指令,我就無法順暢進行練習,瑜珈是順服跟隨的運動,我必須強迫自己聽懂、跟上,經過了一個月的練習,到了最後,我終於決定放棄了。

我有很充分的理由:距離太遠、交通不便、場地不安全,以及,我還是聽不懂指令,我只知道上下左右、呼吸吐氣,每次解釋動作或是相關的連續動作,我都得不斷偷看隔壁同學,總是慢半拍,小學時期那種老是慢動作的傷心記憶又回來了,不,我不要這樣下去~

跟同學提到我正在找瑜珈教室,東順和Ayaka都推薦「Saigon Yoga」,這間瑜珈教室在西貢多本免費雜誌上刊登廣告,號稱擁有專業瑜珈師資、標準場地等,看起來「本來」就該有的條件。Ayaka誇張地說,體驗過後,她全身肌肉都痠得不得了、汗流浹背,運動效果超好。

聽了有點害怕,開玩笑,Ayaka就是我小時候最敬佩的那種同學,體能超好,她念書時是足球隊員,雙膝可以交替頂球三百下。眼見為憑,一起逛街時,她穿著三寸高跟鞋和穿著勃肯涼鞋的我徒步四小時,她不累,我卻快斷腿。如果她覺得效果好,那我會面臨什麼慘狀?

但理智終究戰勝了恐懼,我走進了距離我家只有五分鐘路程的Saigon Yoga,位於靜僻的巷子裡,這裡提供一切瑜珈相關需求,一樓有裝潢得很舒適的沙發起居室,寄物櫃、淋浴間、更衣室,書架上提供各種語文的瑜珈書籍雜誌,桌上擺著水果,還有一排造型簡單質感頗佳的瑜珈衣提供選購。

二、三樓是專業教室,教室外面貼著教室使用規則,包括不准攜帶手機、輕聲說話、課程開始必須靜默等等,打造適合靜心的環境,雖然二樓的地板還是磁磚,但是至少瑜珈墊是有的,甚至還提供瑜珈磚、延展帶、羊毛墊等其他相關配備,十分貼心。當然,比起之前的瑜珈課,Saigon Yoga的價格約莫高出十倍,以價制量,也是品質保證的代價。

就這樣,我從庶民瑜珈進階到貴婦瑜珈了,十一說,健康最重要,既然我終於肯持續運動,還有甚麼比這個更珍貴呢?繳錢去上瑜珈,總比看病好啊,我也是這樣想。

第一次體驗西貢瑜珈,老師是金髮美女Michelle,她所教的動作和我過去學過的瑜珈大不相同,非常有動感,相當耗體力,汗流浹背不足以形容,連臉上都能飆出汗來,那一個半小時流的汗,大約是我在越南二月多來的總和,擦臉的小毛巾都快可以擰出水來,教室十分安靜,只有她清晰安穩的聲音,間歇伴隨著同學急促的呼吸聲,服從跟隨著,扭轉、伸展、彎曲、放鬆,在吟唱之後,全體呈現大休息姿勢,伴隨著西藏頌缽悠遠清亮的聲音,覺得四肢百骸跟著都跟著鬆開,感受到一種爆汗後的暢快與平靜。

之後,陸續上過Ashtanga、Candlelight Flow、Core Pilates、Vinyasa、Beg Vikram,每次都有新發現,不同的教學風格和肢體開發,讓我對自己的身體有更多認識,也學會特別的呼吸法,感覺老師能夠針對每一個人的需要,找出最適當的運動方式,她們會特別強調:接受自己的限制,不需要跟別人一樣。讓每個人都不失尊嚴地用自己的方式完成動作,不必追趕別人,只要做自己,對我來說,這是多麼理想的運動啊。

這裡也是一個地球村,老師來自美加與日本。學員則多是在此地工作的外派人士以及越南人,教室裡統統使用英語,不過為了體貼日本人,特別加開某些純日語的課,日本人真的在哪裡都享有語言特權呢~

一個月下來,我得誠實地說:一分錢一分貨這話果然不錯,我感覺身體手臂大腿都緊實了些,本來因為天熱吃得不多,但因為擔心運動時體力不夠,再怎麼沒胃口也一定要吃點東西,運動讓我過得更健康。

每次上完課,教室助理總會適時端出一盤盤冰鎮西瓜和迷你小香蕉,讓大家喘口氣歇歇腿,看看書報雜誌聊聊天,在這裡,又認識了不一樣的朋友,說得一口流利英文的越南中年女士、在越南從事慈善工作的日本瑜珈老師,個子嬌小皮膚黝黑卻身手矯健的越柬混血女孩,我們討論著剛剛的姿勢,也交換彼此的來歷,這種相遇,往往讓我很有感觸。

我們這麼不同,卻同在一個瑜珈教室裡得到心靈的平靜與身體的舒展,這樣的相遇,很有福氣。

極力推薦到胡志明市的人來體驗一下它的第一次免費課程,感受不一樣的瑜珈體驗:Saigon Yoga www.saigonyoga.com ,通關密語:Sket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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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貢街頭討生活的公安與賣彩券婦人


■影印店

去印一本參考書,影印店小姐給我一張單據:「明晚六點來拿。」牆上的時鐘指著中午十二點半~看在剛開學的份上,我摸摸鼻子認了。第二天傍晚去拿書,店員指著一邊堆積如山的待印書,聳聳肩,兩手一攤:「還沒好,明天晚上五點。」他說得理所當然,可是那本書是向人借的,人家還等著用呢,「那中午十二點好了。」他逕自走了,我站在大雨滂沱的門口,感到很失望,覺得對方不守信用、服務態度很差,怎麼跟我向來認識的越南人差這麼多?

跟朋友提起,她們一副「本來就是這樣」的表情,她們教我:「妳要裝出很急的樣子,讓他們覺得事態嚴重,要準時交貨,否則他們就會一直拖延妳的東西,先趕別人的。」結論是:「妳下次要假裝很急,說妳馬上要回國請他們當著妳的面前,馬上做好!」韓國同學東順裝出一臉兇悍,高頭大馬的她說:「妳就是一副好欺負的樣子,要學著兇一點噢~」

■裁縫店

入境問俗做國服,隨著阿好到第五郡的傳統布莊挑布,到裁縫店量身訂做越南國服,量了頸圍、胸圍、腰圍、臂圍等十幾種尺寸之後,裁縫剪下小布塊做標記,填了單子,說:「十天後來試衣服、二十天後才能完工。」什麼?二十天!?董揆街上的裁縫店只要三天,會安的裁縫甚至一天就可以完工,而我居然得等上二十天?

阿好說她們生意太好,又知道我會繼續待上一個多月,先趕其他急著回國的人,晚一點才給我。我想,慢工出細活,晚一點不打緊。隔了十多天,陪我去試衣服的中文老師曉嵐興奮地想看我的新衣服,一聽說居然還要再等十來天(他們又延期了)才能完工,她搖搖頭:「妳被欺負了。」她說,慢工不會出細活,這裡沒有「先來後到」的公平意識,而是以「誰講話比較大聲」的草莽規矩做事,妳沒有抱怨,就表示妳不介意,那就繼續等吧~

■洋人街的某家餐廳

過了用餐時間才肚子餓,走進一家餐廳,點了夏威夷炒飯和草莓奶昔。過了十分鐘,服務生來報告:「草莓沒有了。」沒關係,換鳳梨奶昔。笑咪咪的服務生走了,又過了十分鐘,「炒飯也沒有了。」啊?那,為什麼不早說呢?難不成鳳梨也沒有了?「對,鳳梨也沒有了。」她依舊笑咪咪,我卻快發火了,什麼都沒有,為什麼不早說呢?妳們到底在想什麼?

■大學系辦

系主任請祕書幫忙打一封信,一個鐘頭後,秘書交稿,系主任檢查發現有五個錯誤,退回去請秘書修正,修正過後,再看,還有三個錯誤……。系主任:「妳為什麼不檢查一下呢?」秘書:「幹嘛浪費時間?有錯再改就好啦~」而這秘書還是該校留校任用的優秀畢業生,其實並不笨,她只是不覺得這樣的粗心有甚麼錯。


再迷人的城市多少有些惱人的角落。
蜜月期過後,眼神不再迷茫於五光十色的繁華景色,清醒而殘酷地發現:生活是需要奮鬥的。拖延、草率、效率低落、服務態度不佳,都是越南日常生活的真實縮影,之前遇過的周到的服務、親切的態度、高效的辦事風格,原來只是過眼雲煙,大雨過後,一切慢慢變得清晰。

西貢街頭,騎士爭先恐後、民眾隨地吐痰便溺、亂丟垃圾、汽機車不分流亂搶道、行人沒有路權,加上噪音汙染空氣汙染,上街必須繃緊神經,注意人行道上突如其來的摩托車、隨時可能逆向行駛的車輛,怪不得越南人不愛走路,在這裡,散步並不愜意,而是處處危機。

抱怨是容易的,理解是困難的。我想,我還不夠了解越南。我以為自己看見了很多,卻不知道,那更多我所不知道的西貢,隱藏在街頭巷尾的角落裡。

開發中國家因為缺乏基礎交通建設、環境、公衛教育的資源,造成社會看起來比較「缺乏水準」,然而,打造有水準的社會與人民,是需要條件的。如果不需要搶位子,大家會願意排隊,如果有便捷乾淨的捷運,大家不會喜歡風塵僕僕騎摩托車,抱怨「路窄車多」卻同時不斷買車加入擁擠的車潮。為了生存,某些必要之惡,每天都無奈地發生。

每個人都一樣。
從喜來登飯店LV專賣店走出來的時髦女子,和街邊賣椰子水的老婦一樣,都得擔心身旁隨時可能爆衝過來的機車,忍受大雨過後積水的路面,提防行車經過濺起的水花,這裡販售已開發國家的一切最精緻的商品和服務,同時,也存在著發展中國家還來不及處理的種種尷尬。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似乎被騙了,被我自己的想像騙了,而我所認識的越南人們,一定是因為理解我的想像而拚命演出一齣完美的戲,但是時間一長,他們也紛紛露出疲態,決定回歸真實生活,這下我反而傻了,站在華麗戲台下,看著人們褪下戲服,而我尷尬無措。

到底通關密語是什麼?怎麼樣才能在越南活得心平氣和?像個在地人一般優游自在?我跌跌撞撞找答案,在每一天的生活中,觀察、提問、思考越南人看待事物的方式與邏輯,但願在我離開之前,有機會發現那些盡在不言中的江湖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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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大學的讀書走廊

人文大學有一條被稱為圖書館的「讀書走廊」。位於教學大樓的穿堂,一排排陳舊斑駁的桌椅,來自五湖四海的學生們排排坐,或讀書、或交談、或上網,無論何時,人潮總是川流不息。

越文班的國際學生下課後時常相約到讀書走廊自習,他們說,在這讀書好處多多,身旁的人體活字典比字典還好用,越南學生對外國人有問必答,十分友善。

在讀書走廊走一圈,舉目所見外國學生掙扎於艱澀的越南拼音與曲折的音調、越南學生抱著字典猛K日文、中文、韓文,偶爾聽不下去轉過頭來糾正妳的錯誤發音,閒聊兩句交換國籍姓名,運氣好遇到熱心學生幫妳校對作業的句子,第二天上課,老師發現妳不僅複習了還預習寫了作業,頻頻誇讚好學生,殊不知其實被誇得很心虛。

食髓知味之後,外國學生們好康道相報這裡提供免費語言助教,於是原本門庭若市的讀書走廊更加一位難求。這裡一點都不肅穆安靜,吃東西的、喝咖啡的、上網、聊天、讀書、問功課,但是大家都十分自律,不會過度喧嘩。

一個人來讀書的時候,幾乎都會認識一兩位新朋友,毫無例外。剛開始有點受寵若驚,覺得自己人緣真好,後來發現,我真是自作多情。Ayaka每次一個人來讀書,幾乎不到五分鐘就會有人來找她語言交換,她認識的越南學生加起來,人數大概是我們班的兩三倍。韓國帥哥金同學,已經不敢去讀書走廊了,那些熱情的學生包圍著他要電話、要交換語言,他平均每天會接到十通電話問候他為什麼沒出現,何時會出現?我才恍然大悟這裡不只是讀書走廊,也是聯誼交友中心。

曾遇過兩位來自南越與北越的女大學生,分別主修英文與日文,解釋生字時,她們總是會一南一北介紹不同聲調,北越女生滿意地說:「妳的發音像河內人,這是標準腔調,要學就要學正統的。」南越女生不同意:「河內腔是標準沒錯,可是妳人在西貢,應該學西貢腔,這樣當地人才聽得懂妳的話。」原來我說的是北越腔,逐漸學會辨識南北腔調的差異後,了解北音鏗鏘、南音輕軟的音調,其實就像北京話和上海話的分別。

讀書走廊是外國學生得到免費家教的好所在,對本地學生來說,更是超級地球村,日韓為主、中國、台灣、德國、美國、加拿大、澳洲、荷蘭、西班牙、印度、泰國,範圍擴及歐美與亞洲,也有中東與非洲的學生,國際化程度很高,由下而上地落實了國際交流的意義,大家熱中於交換單字、租屋資訊、美食消息,這些實用重要的馬路消息,緊緊地維繫彼此的交流意願。

受限於校地太小,人文大學只有大四與碩博士生能享有和國際學生交流的福利,高年級的語言程度一般來說比較好,不過,我在這裡認識了一位大二的資訊系學生黎文洋,每天不辭辛勞從遙遠的守德校區騎四十幾分鐘摩托車來走廊讀書。

讀書走廊有甚麼魅力?黎文洋最想念的其實是中文,可惜分數不夠,人文大學的中文系錄取分數比日韓英俄都高,雖然考不上,但他擁有堅強意志,決定自學,打聽了讀書走廊的人力資源後,每天都來報到。他看見我桌上的越華字典,心裡有了盤算,先投石探路問我一句成語,確認我真的懂中文之後,迫不及待拿出自學的課本,希望我能把他不懂的習題一次解決掉。

我們一起讀書,偶爾問個單字、確認一下發音,可惜我不懂漢語拼音,也不太會寫簡體字,但是他說,能遇到一個「真正的中國人」,願意跟他練習對話,已經非常幸運了,他希望有朝一日能到中國留學,或者到台商公司上班也不錯。

我想提醒他,到中國讀書和到台商公司上班可能是兩條截然不同的路,他正在讀的書,其實已是過時教材,真實世界的中國人並不那樣說話,而台灣人更絕對聽不懂那種語法,可是,看著他熱切真誠的學習態度,我不忍澆熄他的滿腔熱血,掃興的話只好吞回肚子裡,但願有一天他會發現其中的差異。

「妳明天還會來嗎?妳什麼時候回國?」發現我只是短暫的過客之後,他不免失望。我很快就要揮揮衣袖走人。可是我不擔心,他很快就會找到下一個中國人或台灣人,他將透過萍水相逢的國際學生,一塊一塊拼湊並解構他對中國的想像。

兩年前來看十一讀書交朋友的走廊,感覺是很是吵雜擁擠,一點都沒有讀書氣氛。而今,我在這座走廊混跡兩個月,走廊殘破吵雜依舊,但我卻在這混亂中發現了它的人氣魅力與空間的文化意涵:人文大學最有價值的文化交流,原來都在走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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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24」經理MUI


「PHO24」是一家河粉連鎖店,頗受外國人及越南上班族喜愛。十一在西貢學越文的時候,常到這裡用餐,把餐廳當圖書館讀書,服務生們不但不會擺臉色趕人,還會熱心指導他正確發音,大家你一言我一語,他在這裡學到的東西,比上課還多。

我第一回到西貢,十一帶我去住家附近那家他混得很熟的「PHO24」,全店服務生包括後台的洗菜阿姨們都很熱情,還讓我進廚房看她們處理豆芽菜生菜、片牛肉、煮牛雜,比手畫腳地聊天,十分有趣。

這回來念書,餐餐外食,每天絞盡腦汁想變化,有一天終於想起那家「PHO24」。還是熟悉的門面、熟悉的味道,然而,人卻是陌生的。也該如此,二年來西貢發生了多少改變,這些服務生多半是來自外省鄉下的年輕人,到大都市找工作,來來去去很正常。

點了綜合牛肉河粉和草莓冰沙,低著頭看書,一個男人的身影走過,不知怎麼心血來潮抬起頭,他也剛好回頭。「咦?」「ㄟ?」「你是那個……」「妳是十一哥哥的太太?!妳怎麼會在這裡?」真是又驚又喜,居然會遇到故人。

二年前,Mui是這裡的服務生,與十一很要好,他十分想念十一,他說十一是個對人很好的外國人。愛屋及烏,他當下讓服務生送了甜點和冰茶給我,讓我嚐嚐新推出的香蕉甜點。

一邊吃甜點,一邊聽Mui說故事。二年以來,他陸續被調到其他的分店歷練,兩個月前才調回這家店當經理,每天早上七點開店、晚上十點休息,工時很長。半年前他結了婚,妻子和家人住在鄉下,鄉下很遠,搭車要十幾個鐘頭,他每三個月才能回去探望一次。越南只有周日一天休假,服務業幾乎是全年無休,為了生活,他們只能暫時分居兩地。

Mui知道我來學越文,自告奮勇要幫我複習,他迫不及待拿起筆,從發音開始教,很仔細地糾正我的發音,問我學到了哪裡?哪個地方有問題?他的英文說得很不錯,我很驚訝他的越文書寫尤其漂亮,絲毫不遜於我的越文老師,甚至更好。

他孜孜不倦地上了一個半小時的越文課後,我累了,覺得腦子快要爆炸而他居然還不想停。我對Mui說,他真是一個好老師,但是我已經記不住了。他會意,諄諄教誨:「姐姐妳是外國人,越文對妳來說很難,不過,每天持續學習,就會說得很好,妳以後有空就來,我可以幫妳。」

Mui的英文說得很流利,可是他沒念過大學,因為家貧無法供他讀書,他早早就到西貢來打工,他得意地說:「我都是跟客人學的,客人們都是我的老師。」他本身對英文也有興趣,平時也會買書自習,他說,每天接觸不同的客人,不斷磨練他的口語,讓他越說越好。

我說他的英文講得比越文老師還好呢,他笑著說:「只要喜歡,一定可以學得好!姐姐妳如果喜歡越文,妳也一定會學得很好的!」好勵志噢,我覺得他是個天生的老師,之前韓國同學請我幫忙找越南學生當家教,其實就來這邊吃飯順便讓Mui經理上課,豈不更好!

Mui經理為了慶祝我們的重逢,那頓晚餐由他埋單,我無以為報,送給他一份當期的四方報,幫他拍了一張照片,他開心地拿著四方報,笑得很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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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大學的讀書走廊裡,一個不認識的越南學生盯著我的越華字典,脫口而出:「哇,妳好厲害,居然看得懂漢字!」
「那當然,我是台灣人啊。」我一頭霧水。
「啊?妳不是韓國人?」

瑜珈教室裡,越南助教問我從哪裡來?
「台灣。」
「妳好。(中文)」
「你會說中文啊?」(驚喜)
「我喜歡學中文。」
「為什麼?」
「我喜歡和妳們中國人交朋友。」

公園裡躲午後暴雨,一位荷蘭背包客問我:
「越南人會不會誤認妳是本地人,買東西比較便宜?」
「不會,她們一看就知道我不是。」
「可是妳們看起來很像耶?」
「妳看起來也像美國人啊~」

天天都要面對好幾次「妳從哪裡來?」這種問題,剛開始總是興高采烈地解釋,到了現在,我已經習慣「妳比較像韓國人/日本人」的結論,連剛認識的台灣人都說「妳不像台灣人。」韓國同學一致同意說我長得像高麗同胞、日本同學也覺得我擁有日本臉,讓向來沒有國籍血統認同危機的我,開始思考,自己長得像哪一國人?反覆思量,其實我長得最像我媽媽。

在胡志明市發行的英文雜誌《Asia Life》做了一個教育專題,提到胡志明市許多外派人士的小孩(Third Culture Kids,簡稱TCK)最怕被問到「你從哪裡來?」這問題對於普通外國人很容易,但對於從小隨著父母外派工作的TCKs而言,要回答「我三歲在紐西蘭念幼稚園、五歲轉到印度、七歲去中國讀小學、九歲搬到澳洲、南韓……」這種複雜冗長的解釋,很是讓人厭煩,還要面對許多追問不休的「不不不,我問的是你的母國?」可是哪裡是母國呢?

報導引述一位TCK的說法,每次感恩節或聖誕節跟著父母「回國」,那感覺總像是身處異國,只有在輾轉於不同國際機場的時候,那種時空與場景才會讓他們感覺熟悉,「降落在胡志明新山一機場時,我才有回家的感覺。」但他們也不認同越南,他們覺得住在哪國不重要,重要的是「做自己」。

但是,做自己又是甚麼?甚麼是「自己」?不少TCKs認為,在這樣一個變動不居的全球化時代裡,這樣的多元處境為他們提供了一個絕佳的訓練,擁有隨時都能適應新環境、隨時都可打包走人的應變能力,這將讓他們比同齡的年輕人更具國際觀、理解多元文化,但他們同時也失去了某些珍貴的經驗:沒有青梅竹馬的朋友、難以維持長久的友誼,以及某些青少年次文化的集體經驗。

一個台灣女生告訴我,她好喜歡一個人獨自走在越南街頭「沒有人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任何人。」的感覺,她不需要在乎別人怎麼看待她走路的樣子、穿著打扮、每天可以認識各種不同國籍的人,交換各種看法,她說,這種自在感是她在台灣從未有過的,讓她深深著迷,她一點都不懷疑自己前進越南的決定,即使面對家人朋友排山倒海的反對意見與質疑:「妳這樣下去要嫁給誰?」(她才二十四歲。)但她們都不改其樂。

在越南大學教了兩年書的華語老師說:「在台灣我只是個流浪教師,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還得加班,我在這裡可以發揮的空間很大,我要做甚麼都可以。」她說,以台灣人做事標準,她不算太認真,但在這裡卻常被認為「過勞」,校長系主任都對她的創新教學大力支持,在這裡工作也許薪資不太好,但是生活品質卻提升不少。

這裡的校園文化、師生關係與台灣不同,尊師重道的越南學生遇上親切熱心的台灣老師,雙方的感覺都相當良好,她覺得在這裡當老師,真的很享受。她不是少數,而是在這城市中許許多多熱愛西貢多元情調的外國人之一,如果可能,她希望可以一直教下去……。

這城市充滿來自不同國家的人,房東是越南人、同學是韓國日本西班牙人、常常去日本街的印度餐館吃飯、瑜珈老師是美國日本人、越南樓友留法,老闆是法國人、常在街上遇到問路的歐洲人,常被認作韓國人。他們總是說,妳不像台灣人。而我總是問,台灣人是甚麼樣子?

妳從哪裡來?將往何處去?妳為何而來?打算何時離開?每天每天,我都要重複這樣的對話,回答別人,也把問題丟給對方,每天每天,同樣的問題在心中卻逐漸發酵出不同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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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馬路」是所有生活在西貢的外國人最可怕的夢饜。

三年前,十一在某篇日誌寫著:「每天上街,總要驚嘆感慨胡志明市區的交通。繼法櫃奇兵、摩西過紅海、科學小飛俠之後,這兩天又想到「約翰走路」,Keep walking。這裡過馬路的哲學是,你就走,不疾不徐直直走,就會找到出路。但前提是,你要有跨出第一步的勇氣啊!」

承襲法國傳統,西貢有很多圓環,五叉路口、六叉路口、七叉路口,交通號誌很少,即使有,也是給外國人參考用的。這裡沒有快慢車道,大家一起上路尬車,公車、汽車、摩托車、電動車、腳踏車,像是一場混合越野競賽。

逆向來車是家常便飯,隨時右轉左轉,很是亂中有序,但偶爾還是會在路上目擊車禍現場,通常不是血淋淋的限制級畫面,而是在車速約莫三十公里左右的情況下,摩托車間不小心擦撞,通常也沒甚麼大礙,大家把車扶起來,繼續騎、繼續按喇叭,叭叭叭,提醒前面的車,我來囉~


這兩位女騎士正打算以穿越紅海的姿態過馬路。

十一教我過馬路的訣竅是:「走出去就對了,但妳得和迎面而來的騎士有目光接觸,讓他知道,我在過馬路噢,請不要撞我,一邊走一邊盯著每個接踵而來的騎士/司機,確定他看到妳了,然後繞過妳,妳就過馬路了~」

說起來簡單,但這種曖昧的江湖規則對大部分外國人來說相當困難,《寂寞星球》旅遊指南建議,在越南過馬路最安全的辦法:跟著你身旁的越南人走就對了。我在街頭的觀察的確是,常常看到一堆人高馬大的西方人,緊張地跟在瘦瘦小小的越南人身邊過馬路。


團結就是力量,這樣走最安全~

偶爾,我被困在馬路中央動彈不得的時候,一邊急促呼吸著汙濁的廢氣,一邊絕望地望著潮水般湧來的機車時,我會想,為什麼這個城市對行人這樣惡劣呢?這是越南人不愛走路的原因嗎?(大家都以機車代步,造成更多交通雍塞和廢氣)我到底是為了甚麼要來這裡自找苦吃呢?那大抵是我最最感到挫折的時刻,過馬路至今是我尚未能克服的難關之一。(另一個是鴨仔蛋。)

為什麼越南政府沒有想過要蓋天橋、地下道,或是設置紅綠燈呢?我問越南人,得到不同的答案。

越文老師說:「因為圓環太多啦,都是法國人把馬路規畫得太小~」
可是,法國統治西貢的時候,當時人口只有四十萬,但現在胡志明市有一千萬人耶~
阿好說:「我們越南人就是這樣,有縫就鑽,不守規定,除非罰錢才有用。」
樓友Tri說:「這個國家就是這樣,政府沒有遠見,不在乎人民疾苦。」抱怨歸抱怨,但是他們都擁有一身過馬路的好本領,是我所望塵莫及的。

有一回和Ayaka逛街,得穿越一條六線道的大馬路,我們左顧右盼,身邊卻剛好沒有任何越南人,我鼓起勇氣,拉著Ayaka說,我們走吧!走到一半時,突然車潮湧現,我們被困在路中間,旁邊呼嘯而過的車潮噪音幾乎淹沒我們,她尖叫:「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拉著她的手,頓時生出了革命情感,「我們不會死!我們一定會活下來的!」好像是荒島求生的橋段,說出這種話,自己都覺得好笑,只是過個馬路而已,但是真的不騙人,這種恐怖感真的會讓人腎上腺素飆升不少。

另一回是我一個人在檳城市場附近的Le Loi大道過馬路,也是六線道,但中間有安全島,我打算慢慢過去。正當我像隻企鵝般危危顫顫等候時機,旁邊剛好一位上班族女郎也要過馬路,我和她並肩走了兩線道,突然有汽車衝過來,她順手拉住我,還來不及說謝謝,她就很自然地繼續拎著我的手臂過馬路,友善地說:「交通很危險噢,要小心~」

每個越南人都抱怨交通,但是大家卻都練就一身過馬路的好本領,而不是要求政府改善,為什麼大家可以罷工,但卻不能為過馬路這件事上街抗議,難道他們都不擔心小孩嗎?阿好說:「我們從小練習,長大自然就會了。」

我想這可能是很多外派人員都需要有司機的理由,就像買意外保險一樣。Huy jin的司機每天下課來接她,吃完飯送我回家,她都很堅持一定要司機開到我家巷口,寧可多繞一圈圓環也不能停在對街,她不想我橫死街頭的貼心讓我很感動。我說我們應該常常練習過馬路,就會越來越厲害,她完全不同意:「我不想看到妳死掉,我真的很擔心妳。」她的坦率讓我很動容,我們又不是在演韓劇,可是,這每天都要上演好幾回的生死一瞬間,的確是充滿戲劇般的真實刺激。

叭叭叭,我來了,叭叭叭,不要撞我,叭叭叭,拜託拜託讓我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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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好邀我參加她侄子的滿月酒。滿月酒前一個禮拜,她說要寄請帖給我,接著問我十一的名字。

「為什麼要問他的名字?」
「因為我要寫請帖給妳啊~」
「可是他在台灣耶,請帖不是要寫給我?」
「這是我們越南的習俗,如果妳沒有結婚,就寫妳的名字,結婚以後就寫先生的名字,X太太這樣。」
「噢~」我在電話這頭噗哧了一聲,靈光的阿好聽出意思了,笑說:「沒關係,就寫妳的名字好了~」

滿月酒請在中午,阿好說,因為嫂嫂娘家人住在鄉下,如果請晚上,舟車勞頓不方便。這讓我看到越南人重視娘家的地方,台灣人的滿月酒多半是以父系的人際關係為主,聽阿好說,這回娘家人會來約莫五桌人。

滿月酒當天,阿好一早來接我,風塵僕僕騎了四十五分鐘的車,來到位於新富郡的南部花園大酒店,當天中午,餐廳同時還有兩場婚宴,兩對新人頂著豔陽站在門口迎賓,據說這是越南人婚禮習俗,新娘子臉上的妝都花了,還要強顏歡笑,婚禮真是同甘共苦的開始啊~


站在門口迎接客人是越南婚俗。

和新人一起迎賓的還有兩排穿著小禮服的伴娘,阿好說,因為餐廳很競爭,這些都是餐廳的服務生兼任,配合婚禮免費提供。難怪,我常經過餐廳時看見許多穿著小禮服的伴娘排排站,心中不免疑惑:「新娘子哪來這麼多好朋友,身高體型都差不多?」答案揭曉,原來都是職業伴娘啊。


這些伴娘都是服務生客串。

滿月酒請了二十桌,滿月酒這種排場,聽說只是基本桌數,有些人喜歡熱鬧,六七十桌也不算多,阿好說,這種滿月酒餐費不高,一桌大概一百五十萬(台幣三千塊),二十桌大概是三千萬,經濟實惠。

場地不大但布置得很繽紛,舞台延伸出鋪紅毯的T台,感覺似乎有表演。果然,燈光慢慢暗了下來,司儀提醒賓客入座,活動馬上要開始。這時,剛剛在門口的伴娘們紛紛走了進來,成為舞台的背景。


大家排排站好,活動要開始囉~

之後,穿著白色西裝的主持人以流利口條歡迎來參加滿月酒的親朋好友。燈光暗了下來,大門突然打開,進來了一群樂隊,打著鼓,讓我聯想到台灣婚禮經常出現的出菜秀,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樂隊打鼓熱場,賓客鴉雀無聲

伴娘與樂隊退到一邊,主角上場,阿好的哥哥嫂嫂抱著剛滿月的小孩走上紅毯,接受賓客的掌聲鼓勵,主持人一邊滔滔不絕地介紹著,男女主角都有點靦腆,小孩則一路昏睡不醒,連後來的小女孩上台勁歌熱舞都吵不醒他,我覺得這孩子真大氣,處變不驚。


阿好的哥哥嫂嫂和展誠


小女生的熱舞表演

主持人介紹完之後,舞台旁噴出了一陣彩色花紙,宣告上菜,舞台上陸續出現了勁歌熱舞的小女生舞團、菲律賓歌手演唱,整個場面熱鬧非凡,講話都得費盡力氣,混亂、吵雜、熱鬧,很有種吃鄉下酒席的豪爽草莽氣息,阿好哥哥全場飛,端著杯啤酒到處乾杯,吃吃吃、說說說,一席滿月酒不到兩個鐘頭就落幕了。


阿好姐姐一家人

滿月酒席結束得很快,不到兩個鐘頭,大家手腳俐落打包菜尾、愉快告別,迅速消失。阿好帶著因為一直說話而沒有吃飽的我,到第五郡廣東人開的糖水店吃冰糖燉木瓜,做為滿月酒的甜蜜結尾。


是甜的,甜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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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一個多月,每天在西貢街頭討生活,我逐漸對越南的食物與價格累積了一點心得與體會:

冰煉奶咖啡:5千—6萬越盾,約新台幣10元至120元,等級從路邊小攤至高級咖啡廳,可是不騙你,味道喝起來真的差不多。


巷口的冰煉奶咖啡,一杯8千越盾,台幣16塊。

傳統的做法比較費工,先在泡咖啡器裡倒入咖啡粉、加熱水,靜靜等候滴漏,滴漏完成的杯子底部已有煉奶,攪拌成為極濃郁的咖啡奶之後,再倒入旁邊裝滿冰塊的玻璃杯裡,讓熱咖啡逐漸融化冰塊,慢慢從濃郁甜膩的咖啡喝到剩下一杯冰塊,

一般做法是在杯子裡倒進約1.5公分高的煉奶,加上差不多份量的深度烘培的濃縮越南咖啡,再加入90%的冰塊,攪一攪就成了。每天早上我都會來上一杯,配上法國麵包三明治,有時間就在店裡慢慢吃,來不及就外帶到學校樹下的長椅上解決。

帶著一杯冰咖啡進教室成為每日必要儀式,這是有傳染性的,同學也喜歡上這種儀式,人手一杯,用強勁的咖啡因振奮一天的開始。


這是不好喝的拿鐵咖啡,一杯台幣120塊,因為越南不習慣使用鮮奶,加上重度烘培,味道比較苦。

越南有家連鎖咖啡廳High Land café,光在第一郡大概就有幾十家,店內裝潢設計和菜單都有星巴克的影子,但是咖啡不太好喝,我點過拿鐵、卡布奇諾、越南咖啡,都讓我很失望,High Land唯一好喝的是果汁,因為是現打,難喝不到哪裡去,但是價格就是路邊咖啡的12倍。

這麼貴,為什麼還要去呢?因為,人總有偷懶的時候,不想被喇叭聲干擾而必須扯著嗓子說話、忍受日曬雨淋、被空氣汙染給惹得過敏的時候,我會一個人去,靜靜享受一本書。


喝越南咖啡是種慢悠悠的情調,需要一點時間等待~這是中原咖啡,一杯80塊。

越南咖啡算是土產,自產自銷,其中最有名的「中原咖啡」,是許多越僑魂牽夢繫的家鄉味,也是很多台灣人回國的伴手禮,鑽石百貨旁邊有一家中原咖啡的分店,是Huy jin最喜歡去的咖啡店之一,有寬闊的樹蔭撐起中庭的綠意,很舒適,但是拿鐵咖啡一樣不太對味,我猜想是與豆子烘培的方式有關,所以啦,現在學乖了,別再點甚麼拿鐵、卡布奇諾,獨沽一味越南傳統咖啡就對了,在地的最好,味道不走調,走遍越南品質都能始終如一。


牛肉河粉:一萬8千—3萬8千越盾,約新台幣36至78元,等級從路邊小攤至連鎖店,應該還有更高級的,但我聽許多人說,連鎖店的河粉最難吃,傳說中最好吃的河粉是那種阿婆挑著小火爐擔子在路邊賣的,最有特色。


生牛肉河粉,一碗台幣36塊。

我相信,可是我至今還沒有機會(勇氣)坐在人來人往的馬路上吃河粉,一邊是怕衛生問題,一邊是怕被橫衝直撞的摩托車撞,這裡對行人的路權不大尊重,更別提坐在路邊吃東西了。我獨身一人在越南,要是為了吃碗河粉而喪命,實在太不划算了。

我習慣去的連鎖河粉店「PHO24」,有點像是越南的河粉便利超商,到處都有、到處都是。乾淨明亮,空調舒適,它曾經是我在越南的最愛,可是吃河粉也不能天天吃,真的會膩,於是我開始開發新的河粉店。

至今,我已把阮氏明開十八巷的每一家小店的河粉都吃過了,我發現,河粉真的是點心,不能拿來當主食,一旦成為主食,很快就會發現它其實沒有甚麼營養,湯頭自然是好的,可是裡面只有薄薄幾片牛肉、一把豆芽菜、一大盤香菜,然後就是河粉,吃完沒有飽足感,是很好的輕食,但是久了,真的會營養不良呢~


海鮮炒麵,4萬越盾,約新台幣80元。

正當我開始憂愁是不是該就此和河粉說再見的時候,細心的Huy jin發現我瘦了,她問我每天都吃些甚麼,開始天天找我吃中飯,我們成為最佳飯友。鑽石百貨的美食街是最常去的地方,還去過小叮噹日本料理、美式連鎖肋排餐廳,每天的午餐就像是開獎,Huy jin會打開她的美食雷達,帶著我到處覓食。

然而,百貨公司美食街或是美式餐廳裡的菜色,台灣都吃得到,但有一次Huy jin帶我去背包客聚集區的一家小餐廳吃海鮮炒麵,卻讓我念念不忘,在范五佬街的Kim Café,是專做觀光行程的旅行社,也兼營旅館、餐廳,這裡的食物品質不錯、價格便宜,雖然沒有漂亮的裝潢,但是東西好吃最實在。


甜點:3千—4萬越盾,約新台幣6塊至80元不等,等級從路邊小攤到專門料理店。越南甜點很有特色,有點像是台灣的四果冰,但是裡面加了很多不同的配料,煮過的香蕉、芋頭、地瓜、大紅豆、白豆、黑豆,還有粉條西米露,琳瑯滿目的組合,多半用椰漿調味,很甜很甜,但是讓人回味無窮。


檳城市場的甜點,一杯一萬五越盾,台幣30塊。

Huy jin從不吃路邊攤,卻主動推薦這道甜點,在擁擠喧鬧氣味混濁的檳城市場,她豪氣地說,不用怕,這個我吃過很多次了,很好吃。當時外面正下著熱帶暴雨、打在屋頂發出轟隆隆的驚人聲響,我們抱著包包,擔心被屋頂的漏水滴到,一邊吃著這碗看起來五顏六色的甜冰,一邊大聲說話,講得喉嚨都痛了,可還是口齒留香,可見這冰多好吃。


金魚店的甜點多果冰,一杯二萬二千越盾,台幣44塊。

有一回逛街,買衣服拿到優惠券,店員推薦我到隔壁連鎖企業的金魚餐廳吃免費甜點,服務生讓我選咖啡、茶或甜點,那當然要選甜點啦。甜點有兩種,一種是多果冰、另一種是椰漿煮香蕉,灑上碎碎的花生,味道甜滋滋卻不膩人,是有深度的甜味,悠長的韻味。


香蕉吃了一半才想到拍照。

我從來不是喜歡甜食的人,可是最近天天早餐冰咖啡、飯後吃甜點,這種在地情調,也只在這裡能好好享用了,至於會不會吃到毒奶還是細菌,暫時就先不考慮了。



金魚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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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緣際會,在越南第三個禮拜開始,除了學越文,我也客串教中文,在人文大學東方系二年級的漢語會話課上,協同教學台灣腔的中文會話。教這堂課的老師是留學中國廣西大學十一年的胡明光,學生稱他「光老師」(這是越南用法,以名字最後一個字稱呼,比如雲小小,就成了「小老師」~)是剛教書的年輕講師,說得一口流利普通話。第一次見面時,還以為他是中國人或者華僑,然而不是,他完完全全是個正統的越南人。

光老師是菜鳥教授,但是十分積極,學校大大小小事務都看得到他的身影。他通知我東方系即將在周末舉辦「新生說明會」,讓大一新鮮人認識老師,我既然是東方系的新老師,當然也要出席給學生認識一下,「壯壯中國學的聲勢!」他的捲舌音很自然。
「可是我是台灣人噢~」
「那更好,更多元是唄!」

人文大學的全名是「社會科學暨人文大學」,簡稱社科大或人文大學,顧名思義以社會科學為主,規模最大的系是「東方系」(Khoa Dong Phuong Hoc,科東方學 = 東方系),聽起來很廣泛卻又有點玄,直到上禮拜六有機會參加東方系迎新,才知道東方系其實很像台灣的「東南亞學系」,不過,台灣研究東南亞多半在研究所階段,這裡則從大學開始。

光老師說,東方系是人文最大的系,有三百多名學生,系裡分成七個專業,分別是「中國」、「日本」、「韓國」、「印度」、「印尼」、「泰國」以及「澳洲」,教學內容則是從政治、經濟、社會文化層面認識了解該國。新生說明會上就是要向新生介紹東方系的專業,做為學生選擇主修的參考,除了這些專業,其他必修的共同科目是「胡志明思想」以及「越共歷史」。

搭乘接駁車來到位於守德的校區,這裡是國立大學聯合校區,據說是因為胡志明市校地不夠大,且位於精華地段、改建困難,政府於是在守德設立了聯合校區,讓各大學設立分部。守德分校位於郊區,距離城中校區約四十分鐘車程,周圍十分荒涼,舉目望去只有樹林、黃沙和校舍。光老師說,胡志明市太熱鬧了,學生成天只會想玩,這兒很無聊,住宿舍的網路又很爛,學生只能讀書,是很理想的學習環境。

三百多名新生把場地擠得滿滿的,初上場的是東方系二年級的學生,分別以表演介紹各專業的特色。


印度學的表演印度舞


中國學跳民族舞蹈


韓國的打動感跆拳道


日本學的跳捕魚舞


澳洲學的唱流行歌曲


泰國學的跳泰國舞


這應該是唱印尼歌了~

統統都是歌舞表演,讓我以為東方系也教這些。沒有沒有,光老師說,學生們都是自己看光盤學的,沒有人教。真聰明,這樣也能學,那要老師來幹甚麼呢?我偷偷想,又不是演藝系,怎麼大家都來歌舞表演呢,這樣真的能讓新生了解這系的專業嗎?


新生看得很開心

果然,熱鬧表演過後,系主任黃文越開始介紹老師,老師一個一個站起來被介紹,每個專業都有老師代表上台推銷該系的專業和未來發展,我聽懂的很少,但是輪到我的時候我聽懂了:台灣、我的名字和四方報。光老師很認真幫我宣傳四方報,但是顯然聽懂的學生不多,老師倒是比較有興趣,紛紛拿起報紙開始讀。

我觀察每個不同專業的老師,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這些老師雖然多數都是越南人,但穿著打扮、舉手投足之間自然就流露出某種特殊的象徵,一看就知道是哪個專業:日本韓國學的老師比較白、比較瘦,髮型也不像越南人,連長相都有點像日本人;泰國學的老師膚色比較黑,輪廓比較深,但是和印度學老師比起來又差了一截。澳洲學老師當然長得不像西方人,可是她大波浪長髮和時髦緊身洋裝,比起傳統的國服和套裝,一看就知。

在語言陌生的環境裡,其他感官會變得相對敏銳,雖然大概有百分之九十我都聽不懂,但還是興味盎然地聽著PPT報告,看著台上台下互動,非常有參與感,系主任第二次介紹到我的時候,不必提醒,我就自己站起來向大家揮手,旁邊的日文老師問我:「妳聽得懂噢?」「一點點。」其實,他們的表情和肢體語言說得更多,我聽不懂的是語言,其他的,我可以猜,八九不離十。

迎新會結束在一場熱帶暴雨之後,疲憊的老師們在接駁車上沉沉睡去,一位還醒著的老師與我攀談。他提到學生素質一年不如一年,滿分三十分(數學、英文、越文作文),往年都要二十多分才能上榜,今年居然十六七分就能進人文大學,可是這也沒辦法,因為有些私立大學,「居然七八分就可以念了。」他很感慨。

我也有點感慨,台灣也是七八分就可以念了,但是我們總分是五百,可我不想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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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稱西貢的胡志明市,據說在1970年「解放」之前,有東方小巴黎之稱,即使經過了時光與共產黨無情摧毀,但昔日的繁華美好,仍不難在殖民時期遺留的巴洛克建築裡看見,第一郡內棋盤式規劃的街道、教堂、歌劇院、市政廳,許許多多的圓環與四叉路、五叉路,十分具有古典風情,雖然也造成了嚴重的交通阻塞。

然而,再美的教堂歌劇院,看了一個月,總是會膩。我認為法國對越南做得最好的事情,是種樹。高聳參天的巨樹排列整齊,我喜歡沿著幾條大道散步,熱帶的樹長得特別茂密,高高的樹冠連成了綠色走廊,遮住烈陽,擋住小雨,很適合走路。


國慶時的大樹,都披上了應景旗幟。

雖然,胡志明市其實是非常不適合走路的,摩托車多、交通號誌沒人遵守、空氣汙染,可是這一切,在下過一場赤道特有的暴雨之後,就會有所改觀。

下過雨的胡志明市,空氣清新、大雨把樹洗得很乾淨,即使還飄著點毛毛雨,太陽就出來了,走在樹下,向街邊小販買一顆椰子水,邊走邊喝,十分暢快。


瑜珈教室附近的文化公園,樹長得很高很高,這比較像森林公園。


人文大學對面的樹,我天天在這裡過馬路,每天都是生死一瞬間。


人文大學校園裡的樹,每天早上有許多人在樹下吃早餐看書等上課。


第一郡貴婦街上的樹,瘦瘦高高,另有一番風情。

隨處都有樹、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樹,走路的時候,我總是自我催眠,空氣很好空氣很好,它們是我在這裡願意走路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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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家人常問我:「在越南一切都還習慣嗎?」我每次回答:「很好啊~」卻常被認為沒說實話,特別是我爸,他總覺得我一定是報喜不報憂,怕他們擔心,可是,老實說,我在這裡的日子的確過得不錯,甚至有點太舒服了,這一切,都要歸功於我的房東太太。

房東太太叫做范氏賢,瘦瘦高高的身材、年紀四十出頭,看起來十分精明幹練,她總是讓我十分喜歡回家。每次從烈陽下回家,一進門踩上磁磚,妳就知道,這地板是剛剛拖過的,打開房門,垃圾桶是乾淨的、床上的棉被枕頭都鋪得整齊乾淨、地板,不消說是找不到一根頭髮的,有時候,連我曬在樓頂曬衣場的衣服,她都會幫我摺好擺在床上。

剛來的幾天,我有點不習慣,跟十一說,她這樣是不是有點侵犯隱私權啊?十一說,她把房子維持得很好,可能是擔心有的房客會破壞房間,所以幾乎每天都要檢查,這裡是共產國家,對於隱私權的確比較沒那麼尊重。

房東太太像是小精靈,她總在我出門的時候進來打掃,自動補充我所需要的民生用品,水快喝完了,就換了一桶新的礦泉水,冰箱水果吃完了,她也會塞給我一串香蕉。我生病的時候,她煮了一碗湯給我,偶爾下午沒出門,她也會端碗綠豆湯給我,閒話兩句家常。最誇張的是,有一回她還幫我把冰箱裡放了三天的柚子剝皮,我回到家,看到剝好皮的柚子,當場覺得~唉喲,這房東太太會不會太周到啦~

雖然她不會說英文,而我的越文距離流暢聊天的程度還很遠,但是我很願意跟她聊天,所以也知道她結婚十八年、當包租婆六年,有五個房間在出租,她覺得房子租給韓國上班族不錯,但是韓國學生就不太好,朋友太多,很吵~

我稱讚她把房子打理得很乾淨,她很得意地說:「是乾淨,可是很累。」想想,每個房間兩天打掃一次,每天的五層樓的樓梯間和客廳,其實是很重的工作量,在台灣如果雇主這樣要求勞工,應該就算是虐待了吧,可是在這個房東太太的小王國裡,她統管一切,也負責一切,偶爾會聽到她一邊拖地一邊唱歌,我會覺得,她其實很享受這種自主的勞動。

我住的阮氏明開巷子裡,有很多這種租屋,我常常被那些漂亮的外觀所吸引,剛好有朋友託我幫她找房子,我順勢去看了巷子裡其它的出租房間,發現房間都很寬敞,有的房間裡甚至還有沙發,和台灣租給學生的套房總是小小窄窄的很不一樣,而且這裡房子都喜歡挑高,整個空間感覺很舒適,雙人床、大衣櫃、配備空調、網路、衛星電視、冰箱和一套衛浴設備,還包含洗衣服務,每個月租金約莫二百七到三百多美元。

那天去上瑜珈課,正在冥想時,隔壁一位中年媽媽突然問我:「妳住在哪裡?房租一個月多少?」原來她是包租婆,她有一棟位於第一郡菁華地段的出租公寓,房間租金介於三百到五百美金之間,最大的房間長寬是四公尺乘以九公尺,房客包括新加坡人、韓國人、香港人,她說:「我的服務很好噢,還包括洗燙衣物,他們每天上班穿的襯衫都是我燙的~」噢噢,這裡的房東太太都這麼賢慧嗎?她們真是超級專業,如果我在台灣也能有這樣的管家該有多好~

在台灣,很多越南移工的心願就是存錢回越南買地蓋房子,行有餘力的話,包租婆是很多人理想中的退休選項,就像台灣人說的「啞巴兒子」。可是,越南的包租婆要做的服務可真多,我很想建議房東太太開個補習班,專門傳授如何在短短時間內輕鬆整理家務的祕訣,不只兼差賺外快,對於我們這種坐享其成的外國人而言,其實最好也學一下,免得習慣了這種生活,回國後無法面對頓時下降的生活品質。

我一直很想知道,為什麼地板可以常保潔淨,她還有心情邊做家事邊唱歌,她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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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西貢一個月了,越文班上同學來來去去,因為多半是外派人員的眷屬,跟著先生出國,隨時得有離開的打算,每個人都不知道自己會待多久,有種不知所以的惶惶然。

上禮拜,班上來了一位新同學,東順,韓國人。又是一位主婦,可她的經歷挺特別,她在日本住過五年念設計、跟著父母舉家搬到印尼,結婚後跟著丈夫到上海分公司三年,三個月前剛調到越南,住在高級社區富美興,出入有司機待命。

她說著一口流利的英日文,也會講幾句中文,在上海復旦大學的語言班學的。她無奈地表示:「我不知道我會待多久?我也不知道我先生會被調到哪裡?我只能跟著走。」

如此浪跡天涯的主婦很多,以韓國人為首,日本人也不少,因此第一郡最華麗熱鬧的貴婦街專做她們的生意。Ayaka每天都打扮得很漂亮,手腳是彩繪水晶指甲、身上的小洋裝、長捲髮的樣式天天變換,她知道所有購物逛街的好所在,她也知道哪裡買到一條五美金的牛仔褲,她那天下課時和我分享,決定改天要帶我去見識一番。

Ayaka和東順都不算全職家庭主婦,Ayaka一周有三天在當日文家教,教韓國人日文。(奇妙吧~)東順在一家韓國公司的行政部門兼職,每天下午才上班。她們說,不找點事情做,日子實在太悶,天天購物也不是辦法,心靈空虛是買不到解藥的。

主婦的苦惱是空虛,外派幹部呢?因為不認識她們的先生,所以無從得知,但是我認識台商的外派幹部,從她的口中又可以知道另外一些不為人知的外派故事。

貞如是十一之前在越文班的同學,當時她為了碩士論文來越南做田野,因為家裡在越南投資,也算是依親。兩年後,我們再來,貞如已經放棄論文,進入了一家台商公司成為負責歐洲市場的高級業務。

這回來,貞如百忙中抽空約我們吃飯,約在一家高級越南餐廳。餐廳名為會安「Hoi An」,號稱是中越宮廷料理,裝潢氣勢排場都不同凡響,服務生穿著傳統服裝,餐廳裡有一組表演傳統音樂的樂師,細木仿古裝潢、桌上有別致的荷花盆插。十一說:「來這麼高級的地方噢,妳們公司是做甚麼的?」


服務生在桌邊做法式甜點,奇怪的中越宮廷料理。


法式甜點是煎香蕉配香草冰淇淋,味道不錯。

貞如自嘲,她知道的地方不是超低級就是超高級,超低級是工業區的路邊攤,有的吃到一半會突然停電點蠟燭那種,是跟工人去吃的大排檔。另一種就是這種華麗昂貴的餐廳,招待歐洲客戶的等級。因為那時我已經有點過敏,貞如決定在我抗體還不堅強的時候,別讓我雪上加霜。

貞如就是所謂的台商幹部,公司生產腳踏車,專門替歐洲品牌設計代工,這幾年全世界都在瘋單車,他們公司的訂單已經接到明年二月,遇到感恩節、聖誕節這種旺季,還要請工人加班。

待遇好、福利佳,她形容公司的宿舍有如三星旅館的套房,還有專業管家負責洗衣打掃,三餐有從五星級飯店聘來的主廚打理,從三餐到住房,公司一手包辦,她們完全無後顧之憂,只要全力好好工作。她笑說:「台灣碩士畢業都快找不到工作了,哪還拿得到這麼高的薪水?」非常識時務的她當下決定,論文不寫了,既然找到好工作,就先把握機會吧~

看起來令人羨慕的福利薪資,要付出甚麼代價呢?因為住在工業區裡,距離市區有段距離,為了讓員工每天正常上班,公司規定平日外出必須報備,而且有門禁,周末可以晚歸,但是外宿必須報備。「哇~好嚴格噢~」貞如說,老闆就是要確保每個人都不會因為狂歡而出狀況,設下這麼多規則,可是又給很高的薪水,讓大家心甘情願留下來。

果然,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住在工業區裡,意味著隨時公司有需要,就可以徵調人手到現場處理,晚餐後繼續加班是常有的事。而且,她們這些高級業務可不只是靠著舌粲蓮花就能拿高薪,每個人都得先經過三個月扎實的手工訓練,貞如驕傲地說:「我現在可以動手焊接出一台腳踏車來噢~」

拜這份工作之賜,她對於腳踏車的設計、結構、材質非常有研究,知道各式歐洲時尚款式,也曉得怎麼樣選擇不同體型的腳踏車,最厲害的是,她可以精算出一輛腳踏車零件的成本,估算出合理的零售價位。

貞如對工作十分滿意,這份工作讓她見識到很多有趣的專業領域,有可預見的未來與發展,然而,除了工作之外,也就只有工作了。貞如說,她們的員工福利包括腳踏車,於是一群得隨時待命的腳踏車公司員工組織了一支自行車隊,巡行範圍就是工業區,騎著自己生產的腳踏車,繞行在寬闊無垠的工業區裡,她笑著形容那種奇異荒謬的感覺,但我卻在她的笑容裡,看見一絲絲的蒼涼。

外派人員形形色色,各國的外派圈有不同的文化,但寂寞這回事,卻是全球化之下的外派都逃不過的一道關卡。你將往何處去?這個答案,沒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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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節前一個禮拜,清竹帶我去參加一個特別的中秋活動,讓我瞧瞧不一樣的越南。

車行約四十多分鐘,從熱鬧的胡志明市一路出走,經過獨立宮、紅教堂、經過很多中文字招牌的華人區,一路開開開,開到河邊,沿著河是破落的社區,頹圮的街道,最後,來到了人煙稀少的郊區,清竹指揮司機倒車入庫進入一個破落的院子,啊,原來是個孤兒院。

清竹說,這裡是胡志明市的第八郡,屬於貧民區,許多來自外省的移民工人暫居於此,孤兒院收容許多貧困工人的小孩,有的失去雙親、有的則因家貧無法上學,這是一所由政府成立、須獨立籌措財源的孤兒院,經濟拮据,經營得很辛苦。

清竹在網路的論壇上看到了這個孤兒院的消息,網友們開始討論可以做些甚麼,最後決定了這個活動,給孤兒院的孩子一個愉快的中秋節,大家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於是我們來到這裡。

從車上搬下物資,清竹是物資小組的負責人,開始分派準備工作。我被分派到禮物組,負責包禮物。禮物有二十份,根據院方提供的資料,給最貧困的小朋友。內容包括:泡麵十五包、煉奶五罐、零食十包、文具組筆記本、還有一條薄毯子。

我一邊數泡麵,一邊想著,這些孩子跟前一天我遇到的孩子有著怎麼樣迥異的生活啊。前一天,某國際匯款公司行銷經理金燕邀我到她家晚餐,她的新家在西貢河邊的社區,很漂亮的別墅,寬敞的空間,小孩的房間很大、玩具多得嚇人,她還有一間自己的瑜珈練習室,面對著空中花園練瑜珈,令我羨慕不已。

第二天,我在這裡,同樣在河邊,貧民窟的孤兒院旁,為一群孩子包禮物,卻發現裡面一樣玩具都沒有,都是救濟品。做完準備工作,外面正在搭舞台,天色還早,小孩們在空地上玩遊戲,由工作人員設立關卡,讓小孩過關拿禮物,我開始拍照,一些小孩看到我拍照,衝過來大叫:「拍我、拍我!」我馬上按下快門。



小孩們像潮水一般湧來,拍過的還要再拍、沒拍到的開始抗議,逼得我只好用生澀不標準的越文開始「維持秩序」。讓大家輪流入鏡,拍好後,我給小孩看螢幕,他們看到自己,都樂得大叫,這遊戲很好玩,於是我成了另一個關主,這關的遊戲叫做「拍照」。

透過鏡頭,我看到了幾個讓人很難忘的面孔。其中一個,是她。她怯生生地排在隊伍的後面,終於輪到她的時候,她露出羞澀的笑容,啊,真是個漂亮的小女生呢~


漂亮的十二歲女生

還有一對柬埔寨母子也非常醒目,她們從一開始就在附近等待活動開始,小嬰兒很可愛,我跑去跟媽媽聊天,順便要求抱一下小孩,好可愛的嬰兒,睫毛捲捲的十分討喜。


柬埔寨母子

不斷有小孩跑來拉我的手,要求我再拍一張,那有甚麼問題,拍拍拍,看到鏡頭裡的自己,他們顯然都十分滿意,覺得自己很漂亮,偶爾拍壞了,我的爛技術一點都沒有被嫌棄,小孩們很體諒,說:「再拍一個!」


小孩抱小孩

天色暗下來,晚會登場了。開放大學與人文大學的學生社團表演唱歌、戲劇、舞蹈,一連串節目雖然都是業餘表演者,但是看得出來大家很努力。不斷有志工分送紅毛丹、棗子、零食和月餅給台下的小孩,因為月餅不太夠,所以每個小孩只能得到半顆,還有一批批三明治,給沒吃晚餐的小孩果腹。


每個月餅都畫上了一刀

晚會的高潮是點燈籠,在越南,中秋節是小孩提燈籠的節日,這一天,所有小孩都會得到一支燈籠。點上燈後,小孩就去遊街了,志工們也終於可以喘口氣,吃點三明治果腹,不過,大家都挺有默契,不去吃東西喝水,儘量把食物留給等下回來的小孩。

遊街回來後,又是一輪表演,最後的活動是頒獎。其實說頒獎也不對,是頒物資,而且是發給經過調查最有需要的二十個人,結果,我赫然發現那個美麗的小女生和柬埔寨媽媽的女兒都在台上。


柬埔寨女孩

活動結束的時候,清竹問我,今天收穫很多噢,認識了很多小朋友。我說對啊,我覺得語言障礙完全不是問題耶,我們都不需要明確的語言就可以溝通,我知道那些小孩走了多久的路過來這裡、知道他們幾歲、還知道名字,我把在越文課學到的問句都用出來了耶~能學以致用真好!

雖然中秋節還沒到,那天的雲層太厚也見不到月亮,可是我知道,對孩子們來說,那半顆月餅的滋味,肯定是很難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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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好的神勇背影

阿好有四個姊姊,全都結了婚,其中一個嫁到遙遠的台灣,結婚多年只回來過一次。姐姐說,機票很貴,回來一趟,得買四張機票,最近姐姐又生了第三個小孩,小孩太小不方便搭飛機,況且出國開銷大,怕婆婆會說話。

阿好從姊姊身上看到,女人結了婚也不過是生小孩過日子,沒甚麼好也沒甚麼不好,她覺得有工作做最好,可以讓爸媽安享晚年,但是高中畢業倏忽十年,天天做家庭手工,日子忙碌但卻感到前途茫茫,茫然的時候偶爾感覺有點慌。

第一次見到阿好是在工作坊上,瘦瘦小小一個女孩,跟會場上穿著飄逸國服的大學生看起來年紀差不多。阿好緊跟著Lulu,幫她拿論文資料提手袋,後來Lulu提議去喝咖啡聊一聊,我們去了High land cafe,越南版的星巴克,氣氛安靜適合談話。她在看菜單的時候驚呼了一聲:「啊,冰茶要二萬?」Lulu說:「沒關係妳想吃甚麼都可以,我們之前太刻苦了。」阿好低聲地說:「不會啊~」

當Lulu熱切分享她在鄉下的所見所聞與困惑時,阿好安安靜靜地坐在一邊吃炒飯,並不主動搭話,我一直都沒有聽到她說話,問她意見也只是微笑。

當我聽完Lulu悲慘的際遇包括「每天早餐吃河粉」、「沒有熱水洗澡」、「沒有吹風機」、「在台灣只喝溫水卻在這裡天天喝冰水」,還有比較好笑的「無法燙衣服」之後,我決定當個半在地導遊,好好帶Lulu去逛逛胡志明市最受外國女性熱愛的所在──Dong khoi。

當Lulu和我在那些精品小舖逛得昏天暗地的時候,我們遲遲等不到阿好來,原來她在附近,不肯進店裡,我說:「來吧,幫我們殺價!」阿好說:「這種店我不敢!」這種店是專做外國人生意的,美金標價,阿好覺得這種東西貴得不可思議,怎麼會有人要買。Lulu想買個小禮物送給阿好,卻看到阿好對這些東西的態度很淡然,連看都不想看。對阿好來說,如果不是因為要陪Lulu,她根本不會進這種地方。也不是不屑,而是不同世界。

從鄉下回來後,Lulu請阿好幫她租旅館,結果阿好幫她租了在機場附近的「貧民窟內的旅館」,房間乾淨,但是服務人員不會說英文,態度也不好,她一出門,發現整條街的人都是「家庭即工廠」做代工,灰塵漫天、路面不平,無處可去,只好又走回旅館。

去吃飯,她跟阿好說:「我們可以吃好一點的!」阿好帶她去的小餐館是有房子的路邊攤,阿好說:「這樣就很好啦~」想要放鬆一下的Lulu沒轍,後來遇到我,在我們的挾持之下,阿好不得不跟我們一起行動,喝咖啡、吃西餐、買衣服幫著給意見,她覺得甚麼都很新奇,也覺得這個她原來不懂的世界,也有一些有趣的東西。

Lulu向阿好解釋,這些東西在越南很貴,但是比起台北,這樣的價格式可以負擔得起的,請她不要有愧疚感。阿好似乎慢慢被說服了,後來也會對Lulu買的東西給意見,吃飯的時候也會開玩笑了。

Lulu回國前一天,阿好邀請我們到她家晚餐,除了嫁到台灣的姊姊,阿好全部的姐姐、姊夫和小孩都回來了,還有剛剛喜獲麟兒的哥哥,一家子人把小小的客廳擠得滿滿的。雖然阿好家是廣東華僑,但是吃的是道地越南菜包春捲,一桌子蔬菜、香菜、米粉、米皮等配料,阿好說這是最簡單的晚餐了,我跟著阿好認識親戚,發覺他們的親屬關係真是親密。

Lulu跟著阿好幾個禮拜下來,發現回娘家對女兒來說好像台灣人說的:「走灶腳」,她姐姐們一天到晚回來,吃晚飯、或是下午過來喝個茶、跟媽媽聊天,有時一兩天沒見到阿好,哥哥嫂嫂也會叫她去家裡吃飯,台灣的姊姊雖然無法回來,三天兩頭也有電話聯繫,我們吃晚餐的當下,台灣的姐姐也打來,還跟Lulu說了半天,這種緊密的家庭關係,令人羨慕。

可是,也因為這種家庭為重的觀念,阿好從高中畢業後就沒繼續念書了。爸媽說,女孩子讀到高中畢業就好了,阿好聽話,幫著父母在家裡做涼鞋的代工,家裡常常堆滿了一袋袋的半成品,全家人分工,組裝、黏鞋底、包裝,按件計酬,靠雙手賺每天的吃食。

可是,手腳再勤快,也只能賺到每天的吃食,再多是沒有的。這樣,過了十年,阿好始終是家裡最小最聽話的女兒,後來我才知道,那幾天阿好特別辛苦,她嫂子剛生小孩,還在月子裡,她白天陪著我們參加工作坊、吃飯逛街、晚上回到家,還要看顧剛出生的嬰兒,嬰兒容易夜啼,阿好不得好眠,但她覺得這是她的責任。

阿好在家裡忙進忙出張羅晚餐,好媽媽跟我們聊天,Lulu謝謝阿好這麼多天來的幫忙,好媽媽說沒關係,最近鞋子加工的工作剛好暫停,家裡不缺人手,幫忙Lulu老師,也讓阿好見見世面。好媽媽說,鞋子工廠因為生產過量,供過於求,所以暫停配貨。

Lulu多次私下勸阿好,應該再回學校念書,或是把中文學好一點,到外面上班,在家裡做代工,能有多少前途呢?越南社會正在蓬勃發展,這麼多外資公司到這裡來設廠,阿好這樣聰穎又勤勞,找個工作應該不難。

阿好不是沒想過,可是這裡的外資公司有所謂的「越南人價格」,越南人職位再高,薪水的等級硬是比那些外派的員工少了一大截,出去工作薪水養活自己還過得去,但是養家卻不行,而阿好還有爸爸媽媽,他們少不了她,她也不能放下他們。此外,阿好從來沒有出過社會,她對自己沒信心,不知道自己可以做甚麼?但是,如果不趕快,年紀更大,就更不容易了。

「黏鞋子要黏一輩子嗎?這工作的技能太低,很容易被取代的,妳很聰明,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面對Lulu苦口婆心,阿好說:「老師,其實我們越南人就是這樣,過一天算一天,不會想太多未來的事情,今天只想著賺到今天的菜錢,明天的事明天再想囉~」

Lulu臨走前給了阿好一筆錢,謝謝她這段時間的幫忙,阿好推辭許久,勉強接受之後,卻不太安心。她覺得幫忙朋友是應該的,而且Lulu做的事情讓她覺得很有意義,自己與有榮焉,收了錢卻像抹滅了她的初衷,「好像我是為了這錢才幫忙」,我跟阿好說,妳做了這麼多事,花了時間力氣,「有付出就有收穫」這是應該的。

阿好可能當保鑣當得很有成就感,而且發現台灣人都好容易迷路會生病,需要保護,於是在Lulu走了之後,她就把我納入管轄範圍,不時打電話來確認我的狀況。「身體有好一點了嗎?」「有沒有想去甚麼地方,我可以載妳去?」禮拜天找我上教堂、上周六跟我確認中秋節要去哪裡過。

我想,她可能慢慢發覺自己的這種看護本事很強,說不定,其實最適合她的工作是地陪。跟著她,不怕迷路、不怕生病、不怕登革熱、霍亂、禽流感,還可以摩托車載著妳越南趴趴走,阿好如果可以把這種服務的「專業」發揮出來,我想,要幫她找工作,應該一點都不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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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lu這輩子從沒吃過路邊攤、沒做過家事、出國念藝術、在大學教書、禮拜天上教堂做禮拜,過著尋常規律的生活。當她決定要到越南鄉下進行為期三週的田野調查的時候,親朋好友們都感到不可思議:「不會吧?去那種地方,很危險耶~」

因為在台灣鄉下看見了許多推銷外籍配偶的招牌,看見許多操著陌生口音的外籍女子和小孩,引起她的好奇心,從好奇開始,她一步步收集資料、進行田野訪談,拍攝了很多照片,加上第一人稱的文字訪談內容,她的作品裡有女性的細膩,雖然她們是背景迥異的女人,但透過她的手筆,在某種程度上傳達出這些外籍女子的心聲,叨絮著家庭、婚姻、還有對太平洋那端遙遠家鄉的思念。

然而,她始終覺得自己的作品裡「少了一點甚麼」。做訪談的時候,她常對這些越南女子「一定要寄錢回家」、「很難過沒法寄錢回家」這件事情感到納悶。明明她們在台灣的夫家也過得不甚寬裕,但是這些女孩卻都還是想盡辦法,儘量寄錢回越南,遙遠的娘家似乎是個無底洞。

從台灣人的「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還有一般中產家庭對孩子「妳不用擔心父母、把自己管好就好了」的邏輯來看,越南人對子女的態度和台灣大不同,但這卻是造成台灣多數跨國婚姻最具殺傷力的癥結所在:資源分配。

到底,這些不斷寄回家的錢,是否改善了娘家人的處境?到底,這些娘家為什麼可以如此理所當然要求女兒持續供應金援?她們是否毫不考慮女兒的錢也需要支應自已家庭的開銷呢?

此外,台灣這幾年有許多跨國婚姻出現問題,前幾年曾被媒體炒作的「流浪在湄公河畔的新台灣之子」號稱有三千多人,以及那些還沒拿到台灣身分證、卻被越南政府取消國籍的女子,真實情況到底如何?都是Lulu這次想探訪的對象。

透過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介紹,她來到了湄公河三角洲幾個盛產「越南新娘」的鄉下,西寧和永隆。Lulu拜訪了很多外配的娘家,上山下海,長途巴士、瘋狂小巴、摩托車、渡輪、獨木舟,她不辭辛苦找到傳說中的娘家,透過翻譯、透過她親眼所見,慢慢拼湊出她一系列作品中缺失的一角。

外配的娘家,無一例外位於窮鄉僻壤,幾乎都因為收到來自台灣的經濟支援,得以蓋起一棟棟漂亮的樓房,Lulu發現,有些娘家的房子比外配在台灣的家更漂亮,娘家人過得很好,卻不知道她在台灣其實非常非常辛苦攢錢,他們都以為台灣容易賺錢。

在鄉下,土地便宜、人工便宜,幾十萬台幣可以買地、蓋房加上全套家具家電,價廉物美。只可惜,硬體很完備,但鄉下常無預警停電(胡志明市也是),有些地方甚至沒有電,透天厝裡點蠟燭,不是浪漫而是必須。有些娘家位於水鄉,必須划船才能抵達,每天出門都要坐船,讓她印象深刻。

鄉下地方沒有太多娛樂,但大家認為Lulu來者是客,應該讓她瞧瞧當地最值得介紹的地方。她被大隊人馬帶去看了「新蓋好的電塔」與「剛開幕的超市」。雖然她比較喜歡農田或池塘這些日常生活,但大家堅持電塔是進步的象徵,一定要看,面對這些堅持,Lulu從善如流,也慢慢進入了狀況。

她進入了狀況,但是採訪對象卻不清楚「藝術家是幹嘛的」,很多人以為她是台灣政府派來的,紛紛求助,聽到了不少悲慘故事的她,想求證,卻發現,很多人都是「聽說有個女人嫁給台灣人,被虐待,發瘋了被送回來。」問到哪家人,家人卻說「不知道人在哪裡」。

這些女人,有些帶著孩子有些則不,沒有台灣身分證也失去了越南國籍,如果不主動去要求恢復,就將成為幽靈人口。她利用了私人關係,詢問台灣越南辦事處,辦事處的人員委婉地說:「還沒拿到身分證,就不是台灣人,不是台灣人,我們沒有權責介入。」越南政府呢?他們說:「問題是在台灣發生的,不是越南政府的責任。」

「怎麼可以這樣,把人不當人呢?」Lulu生氣地說,雖然她知道自己的角色不是社工員,這也不是她的專業,但藝術並不必然得遠離社會現實,即使對如何實踐也還有一些考慮,但那個當下,她的確很希望自己可以做點甚麼。

對於這群被婚姻與家國遺棄的女子,Lulu有同為女人的憐惜與無力感。我們能做甚麼呢?發表作品也是一種行動吧~既然撼動結構如此困難,就做自己能力所及的事情吧~

有幾個個案情況很慘,如果把題材交給擅長炒作的商業媒體,不難募上一大筆善款,但如此廉價消費別人的不幸,不是好事,久了,大家麻痺了,更糟糕。

三個禮拜的田野訪問,Lulu深刻感受到越南家庭與女兒之間緊密的關係與依賴,幾乎每到一家訪問,該家所有出嫁的女兒都會回來,「回娘家」在越南並不是大年初二才做的事情,她們一天到晚都回娘家,和娘家關係十分密切。她在台灣訪談的對象中,許多人對結婚的說法都是「為了讓家人過好日子」。

這種緊密的家庭關係,反映出個人是微小的、家庭是重要的,為了家庭的緣故,犧牲一點是應該的。於是貧困的女子們前仆後繼為家庭犧牲、為國家帶進外匯,但是當她們落難時,卻毫無安全網,沒有人能接住她們。

在這個傳統社會中,個人主義沒有容身之地,來自台灣的Lulu被這些殘酷重重打擊。

「她為什麼不反抗?她為什麼在男人拋棄過她一次之後,還要繼續生小孩?她為什麼這麼傻?」
「也許她想賭一把,萬一是男孩,她是自己唯一的籌碼。」
「結果是女孩,夫家不要。她撐了十年,現在走投無路,居然跟我說,要把女兒賣掉,不然就一起去跳湄公河。」

在湄公河畔,生命是不值錢的,一條一條的生命不斷出現、消逝,有如熱帶雨林的一部分,生生滅滅。但是如果妳認識了其中一個人,那生命就不再只是一個數字、一聲嘆息。

我跟Lulu說:「妳不能用自己的邏輯想她們,我們無法真的體會她們的處境。」也許讓更多人知道自己的選擇可能遇到的後果,是不是可以預防一些悲劇的發生呢?我們都希望真能如此。

Lulu訪談的過程頗為順利,最神奇的是她「居然沒有生病」。她在台灣沒吃過路邊攤;在這裡天天被帶去市場攤子吃河粉。她說自己是有down to earth的心理準備,但初初看到市場的河粉攤,仍著實嚇了一跳,為了禮貌,她訓練自己「只看著碗裡」的本事,旁邊再髒再亂、地上有甚麼東西都不管,只管把眼前這碗河粉吃掉就對了。

她之所以這麼幸運,背後的大功臣是她的隨行翻譯兼司機,阿好。阿好的姐姐嫁到台灣,曾是她的採訪對象,知道她要來越南,特別交代阿好負責在胡志明市的接待工作,本來以為只是幾天的在地導覽,但當阿好發現Lulu要去的地方居然是連她都沒去過的鄉下,她頓時生出了強烈的責任感:「妳怎麼能去那樣的地方呢?」於是她決定陪著Lulu走一趟。

一句越南話都不會講的Lulu的確很有膽識,但是準備不夠,幸好有阿好,當翻譯、當助理、還當司機,既勇敢又溫柔地陪同Lulu完成了這趟不可思議的田野旅行。甚至到現在,阿好還把她的照顧網延伸到我身上。

Lulu回到了台北,卻覺得還沒回魂,還有一些甚麼留在這裡沒了結。我跟她說:「妳會回來的。」我第一次來的時候就知道,這不會是我最後一次來,我在Lulu的眼中,也看到了類似的東西,是的,總會有那麼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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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在外,最怕生病,特別在語言不通的異國。來越南之前,家人朋友殷殷叮嚀,我特地和十一到藥局購買各色成藥,以備萬一。我平時就有過敏的毛病,對空氣品質溫度變化反應很敏捷,有種說法是這代表身體免疫系統很靈敏,隨時都提醒我遠離危險環境,但是從壞的方面來說,身體不舒服倒楣的是自己,流鼻涕喉嚨痛頭昏腦脹非常影響生活品質。

第一天來,才下飛機,在前往旅館的計程車上,十一就發現胡志明市的轉變,路上的汽車變多了,摩托車當然沒有變少,本來就不好的空氣品質更是糟到一個很難呼吸的程度,特別是在塞車的時候。

當時我有心理準備,反正口罩不離身,一旦警報響起就趕快戴口罩,而且這樣的打扮比較像當地人,入境問俗,應該沒有問題。

然而,隨後眾多的邀約聚會,我們幾乎天天早出晚歸,每天奔波於這個空氣汙染嚴重的城市裡。第一晚和阿海和長安晚餐的地點是有名的好吃羊肉爐,整棟樓就是一座烤肉場,每張桌子都有一盆小炭爐,鐵網上烤著肉片、蔬菜,烤好用米皮包上生菜香菜沾魚露吃,配上冰啤酒,吃完了烤肉就端上一個陶鍋,裡面熱呼呼地燉著羊肉湯,好吃是真好吃,可是整棟樓都冒著燒烤的煙霧,雖然那棟樓幾乎是半開放式的空間,那是那空氣絕對是不夠流通的。

累積了幾天的奔波疲倦和髒空氣摧殘,終於在十一離開的前兩天,我的身體開始出現不適的症狀,於是吃藥,減輕了一點症狀,後來和在此地台商公司工作的貞如吃飯,她說我可能是中暑,當天回去就刮痧,感覺好很多。

本來以為會慢慢恢復,結果並沒有。發燒流鼻涕的症狀減輕了,但是喉嚨卻開始隱隱作痛,扁桃腺腫了起來,我開始吃藥,卻不濟事。

那兩天剛好遇到工作坊,會上認識了一位台灣南部某大學講師Lulu,她剛結束在下六省鄉下進行的攝影和訪問,經歷了不少文化衝擊,感觸很多,雖然我們初次見面,但因為有共同的關懷和朋友,很有話聊,工作坊結束之後續攤,談她的田野經驗和觀察,我也當了兩天導遊,帶她去體驗一下有別於鄉下的胡志明都市時髦熱鬧的購物樂趣。

隔天,她邀我去參加教會禮拜,會後認識了一群當地的台商和太太們,然後又是聚餐、講話,不斷不斷的說話,讓我的喉嚨一天比一天不舒服,成藥對我已經完全失去效力。

晚上Skype的時候,十一催我去看病:「讓房東太太帶妳去看病吧?這樣下去不行耶~」「可是我怎麼用越文描述病情呢?萬一給錯藥怎麼辦?」那的確是我的擔憂,我的越文打招呼可以,但是描述事情的能力還不太夠,說得很破碎,我可不想因為講錯話而吃錯藥啊~

思來想去,剛好西聯匯款公司的越南行銷經理金燕約我吃飯,她很熱心地說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她幫忙。我不客氣地說:「真的要麻煩妳,我需要請妳帶我去看醫生。」她說好,那就約在我們吃飯的那天,她有朋友是醫生,她可以帶我去那裏看病。

沒想到病情發展得很快,前天去上課的時候,已經「燒聲」了,明明知道那句子該怎麼說,卻發不出正確的音調,我就知道,這回很嚴重,不能再拖了。正在考慮要不要提前去看醫生,Lulu的越南朋友阿好打電話給我,聽到我的聲音,問我:「妳生病了嗎?」我說喉嚨痛了幾天,後天要去看病。她說:「妳很痛嗎?妳的聲音好奇怪噢。」她當下立斷:「生病怎麼可以等呢?我明天陪妳去看醫生吧!」

阿好騎著摩托車,在擁擠的車陣中英勇穿梭,她一邊按喇叭,一邊說:「其實我今天要帶妳去的醫院,我沒有去過。」她哥哥知道她要帶我看病,告訴她,最好別帶我去越南人的醫院,因為那可能會讓我病情加重。所以她上網找了資料,決定帶我去「外國人醫院」。

那是家私人醫院,空調舒適、明亮整潔,接待人員會說英文,但是阿好是華僑,會說中文,讓我覺得更安心。阿好看到掛號的價目表嚇了一跳,她說:「五十萬?我們越南人看病只要五萬、十萬耶~」我也嚇了一跳,果然是給外國人的價錢啊~


診療間外面等候的座位,非常冷清。

填好護照資料之後,一位服務生帶領我們到二樓的診療間,等著叫號,人不多,約莫過了十幾分鐘,輪到我了,醫生問了症狀,拿著一隻微型攝影機,幫我的耳鼻喉各拍了幾張寫真集,然後說明圖片上顯示的症狀,提醒我:「少喝冰水、睡覺時冷氣不要開太低、少吃刺激性的東西、避開空氣汙染的地方、戴口罩、這幾天少說話~」

阿好一一翻譯,醫生很有耐心回答我的問題,態度良好、以客為尊。最後,醫生交代護士把片子印出來,拿藥開收據,再收了四十幾萬,藥錢和片子的費用,阿好差點沒叫出來:「這片子好貴噢~看看就好,為什麼要印出來呢?」

服務生很專業的把片子、藥包、以及收據一一展示說明,然後由另外一位服務生幫我們按電梯下樓,阿好笑說:「因為付了很多錢,所以連二樓都可以坐電梯噢~」

她對於高額的醫藥費有點耿耿於懷,一直說:「這麼貴噢,一百萬耶~」我安慰她:「健康最珍貴,如果病可以好,那就值得啦~」

看完自己的病,我得去另一所醫院,探望剛剛出生的理髮師高的小孩。我們每次來越南都會受邀到高家吃飯,這回去,看見他大腹便便的太太,說是還有半個多月就要生了,當時就約定,小孩出生一定要通知我。

寶寶會挑日子,決定在國慶假日出生。因為住院的時間很短,我得抓緊時間。阿好帶我去探病,她也沒去過那家公立醫院,據她說,其實越南人非不得已不上醫院,因為公立醫院人很多,掛號後等上三四個鐘頭是尋常的事,等上一天也不算過分。大家不耐久等,多半吃成藥解決,但是「在越南生病只能吃越南的藥,外國的藥是沒有用的。」她說:「所以妳從台灣帶來的藥是沒有用的~」啊,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


等待掛號的人,阿好說,妳聽到他們叫妳的名字,會非常高興,因為終於輪到妳了~

醫院人很多,多到走廊上也擠滿病床,還有人睡在載草蓆上。阿好解釋,病床經常客滿,特別是婦產科,因為「越南人喜歡生小孩」。這家醫院是公立醫院,人很多、但服務品質不太好,她不敢帶我來,不是因為怕被誤診,這種小病沒有甚麼難的,她怕的是我在這邊等太久,會延長痛苦的時間。

我們終於找到琳,高的太太,她的病房裡同時還有兩床剛生產完的產婦,三位媽媽、三個寶寶,那整個區都是婦產科病房,沒有空調、只有天花板的吊扇辛苦地轉動,但仍人滿為患。沒有嬰兒室,一概是母嬰同房,許是因為這樣太辛苦,所以只能住三天,否則媽媽大概很快會得產後憂鬱症。

阿好的嫂嫂剛生了小孩,她們初次見面,但有共同話題可說。後來,阿好頗有感觸地說:「妳看一次醫生要一百萬越盾,我們越南人生一個小孩只要二、三十萬,妳一個喉嚨痛,我們可以生三個小孩耶~妳們的命好值錢噢~」我無言,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果然看病也是一分錢一分貨,第二天去上課,聲音恢復了,前一天身體微恙缺席的Huy jin問候我的病情,我跟她說了看病的經過。她說,她剛來的時候也是咳嗽得很厲害,拖了一陣子才去看,要價八十美金,醫院甚至不太肯收越盾。Huy jin說,在韓國看病很便宜,我說台灣的健保才是世界第一,又快又便宜品質又好,真令人懷念。

有過在越南看病的經驗,才深刻感覺全民健保的可貴,妳也許不需要常常使用到它,可是妳知道當妳需要的時候,它隨時都在,那種確切的安全感,也算一種「不虞匱乏的自由」,醫療資源的可親近性,台灣實在做得很好,但願全民健保永遠不會倒。

十一說,我們每一個人在世界上活著,都得靠著很多陌生人的善意,做為一個異鄉(病)人,我真是再同意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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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給誰比較好?從越南人口移出統計數字上來看,這幾年嫁給韓國人比較好,雖然傳說中韓國人愛吃狗肉愛打老婆,但韓國這幾年經濟發展驚人、台灣則不斷倒退,一如某台灣學者所言「想嫁娶的都娶的/離得差不多了。」韓國後來居上,成為越娘的新興丈夫人選。

上周人文大學的台越韓跨國婚姻工作坊上,韓國與台灣代表報告過政府政策以及外配輔導措施後,台下多位越南教授與婦女團體代表紛紛抨擊政府:「該來的人都沒來!」

多位越南學者對台灣和韓國政府的外配輔導措施十分敬佩,相對於越南,這些移入國作法積極而人道,越南學者一致認為,政府應扮演更主動的角色,在越南女孩結婚出國前,先給她們一些基本的語言、國際地理教育與家事訓練,「不要連自己要嫁到哪裡都不知道!」

一位婦女與家庭輔導協會的兇巴巴委員疾呼:「再不要幾年,越南就會變成國際婚姻垃圾場,那些離婚的女人帶著小孩回來,造成社會的負擔。」其他人紛紛表示贊同,不少有臨床經驗的輔導人員跳出來舉例,湄公河三角洲的民眾觀念太落伍,有母親要脅女兒不結婚就自殺,像是人口買賣一樣,很多女人都是為了錢結婚,這樣的婚姻建立在不正確的態度上,當然會失敗。

也有人說,應該要提高婚姻障礙,讓這些愛錢的女人不能隨便跟外國人結婚,否則越南男生都沒有愛人,會造成社會問題。

當所有越南學者專家矛頭對準自己人痛批的時候,幾位台灣教授並不感到痛快。他們說,越南政府的傲慢態度,在工作坊中、在專家學者的意見中顯露無遺:他不在乎這些人民,他們視這些外嫁的女子都是追逐物質的拜金女,會議中不斷有聲音指出,應該要訓練她們,讓她們成為比較理想的妻子,才不會「被丟回來造成社會負擔。」

嫁給誰比較好?在不少越南人的心目中,嫁到國外象徵著幸福生活的可能,但是嫁到國外真的比較好嗎?越南媒體不斷報導嫁到國外的女性如何遭遇奴役與家暴,連我房東太太並沒有親戚嫁到國外,都知道韓國人愛打老婆,因為報紙電視都這樣說。

有位在美國念人類學的博士生質疑,建立在經濟安全前提下的婚姻,比較可鄙嗎?當前社會假設所有婚姻都一定得是建立在浪漫愛情的基礎上,是不是一種中產階級的傲慢?浪漫愛情對湄公河畔連明天三餐在哪裡都不知道的貧苦農民來說,優先順序肯定是不一樣的。自古以來,有多少婚配都不是因為愛情,而是因為雙方家庭的資源交換而成,如果這種交換關係本來就存在,為什麼這種雙方保證對方經濟安全/繁衍後代的交換卻不見容於現在?

由於現場沒有同步翻譯,花費了很多時間,最後幾乎是沒有討論就結束了那一段報告,我覺得很可惜,無從得知越南學者的看法。但也許答案很明顯,相較於台灣已有多位學者針對外配進行許多質性研究與培力輔導,越南至今連個專門協助這些婦女的組織都沒有,態勢很明顯,政府不關心,學界不在意,社會呢,就繼續忽視她們了。

當她們因為種種原因離了婚,身心俱疲回到家鄉,等待她的,不是一個溫暖的擁抱,而是更加艱辛困頓的未來。

妳想嫁給誰?原來不是妳的自由,沒念過幾天書、身無長物的妳,還有嗷嗷待哺的孩子與年邁父母,下半場的人生一如湄公河裡的一朵雞蛋花,起伏不由己,一去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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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國際交流活動,很少真實互動。

越文班由兩位老師輪流上課,一三五是女老師Hong Minh、二四是男老師Hien,兩位年紀相仿約莫四十多歲,卻是極端的教學典型。Hong Minh說話速度很快、教課很有效率,常常自問自答:「懂了嗎?懂了嗎?」台下正在苦思如何回應時,她就開始教新進度,上她的課,經常感覺像是被趕上架的鴨子,塞了滿腦子句型,卻常在需要的時候忘記該怎麼講。

Hien說話的速度很慢,課堂氣氛恆常沉浸在類似冥想的狀態,第一堂課,他就努力記住每個人的名字,可是每次要點誰回答問題,都要想很久。他喜歡跟學生閒話家常,導入當天的主題。他的問題很像是身家調查,比如「妳結婚多久了?」「需要甚麼條件才能結婚?」「妳來越南多久了?為什麼原因而來?」

拜他所赐,全班同學的狀況在對話練習中無一遁逃。

他發現日本女生Ayaka和先生認識戀愛一年多,結婚五個月。他說:「Ayaka是閃電結婚啊~」Ayaka有點害羞地說:「唉呀~我覺得這樣不太好欸,有時候我覺得自己不太了解我老公在想甚麼,不太好呢,請大家不要學我。」全班大笑,其實她是班上最年輕的同學,只有二十六歲,常被大家誤認為學生,她喜歡問人家:「妳覺得我看起來幾歲?」

Ayaka很善良,上課有些我不認得的單字,她會主動把筆記傳過來,她的筆記很工整,筆跡秀麗,寫了很多漢字,很幸運有這個人體小辭典。Ayaka住在富美興,那是由台灣人十幾年前開發的高級住宅區,有點像是台灣的大直,有很多國際學校、別墅社區,她每天六點起床打點老公吃早餐,再從富美興搭公車到董揆,步行二十五分鐘到學校。董揆是胡志明市著名的貴婦街,有點像是台北的信義新天地,我問Ayaka:「每天逛董揆會不會太幸福啊?」她對我眨眨眼,這裡是給外國人遺忘鄉愁的地方,她說。

Huy jin也是跟著先生外派,結婚七個月,平常喜歡到俱樂部游泳跑步,偶爾會到高級的海鮮餐廳犒賞自己。她說,在韓國外派的圈子裡,先生每天一大早六點出門,晚上七八點回家,工作十分辛苦,越南沒有周休二日,禮拜六整天都要上班,太太們很無聊,每天只能逛街或打高爾夫球,可是她不喜歡這種生活,但是還找不到辦法,所以發奮來上課,希望可以找到生命的出路。

Anh Lee來越南五年了,他的固定造型是夏威夷草帽配上手持一杯越南冰咖啡,一派優閒自在的模樣,看起來像是來南國退休的大叔。真人不露相的他說,其實他的工作是專門併購公司,因為之前曾被被騙,精通日文和英文的他,決定多學一種語言,讓自己的工作更方便,今年六十五歲的他,每天都朝氣十足,我覺得這種人不會老,因為生命中不斷有新挑戰,光是跟越南的五個聲調奮戰,我就覺得大叔的精神相當感人。

就像每個班級都會出現的模式,有中心,就有邊陲,班上有幾位不固定出現的年輕男生和作著韓劇主角打扮的韓國資深主婦,比較少開口說話,常因為小孩或其他社交活動而缺席。兩位資深主婦,一位結婚十八年、一位十三年,都在越南待了超過五年,在此之前卻都不會越南語,她們說,其實在越南也還可以過著韓國般的生活,不會說越南話也沒關係,但是如果會說一點,生活會方便許多。

也許這正是越南目前的寫照,社會急速發展,外資紛紛進駐,讓越南仍維持某種程度的殖民主義,在這個號稱堅持共產主義路線的國家,仍存在著很多個小世界,每個小世界裡的人,說著自己的母語、吃著熟悉的食物,過著彷彿沒有出國的生活。

兩位老師從來沒有出過國,但是她們卻熟知許多國家的節慶與習俗,還會說點日韓會話,透過這些來來去去的國際學生,他們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小世界的存在,但是這些小世界之間卻絕少互動的機會。

校園是個相對開放的地方,因為在這裡,不管是貴婦、商賈、職業婦女或廢業青年,我們統一的身分,都叫做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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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大學東方系舉辦日本學生國際交流活動,這些才是正港日本人哪~

越南近年來經濟發展相當迅速,日韓的經濟勢力很大,我在這裡常被誤認為日本或韓國人,走進商店,劈頭就是一頓日本韓國問候語,我已經學會用流利的越文說:「我不是日本/韓國人,我是台灣人。」

有一回,一個店員聽我這樣說,連忙解釋:「噢,請妳不要生氣,因為這裡的日本人和韓國人都很漂亮,所以這是對妳的稱讚呢!」「台灣人漂亮的多得是呢!」我心裡嘀咕,但這句話還不會講,所以只好發奮向學,要替台灣討回公道。

開學第一天,走進教室,一位打扮亮眼的年輕女生和一位大叔正用日語聊天,他們自然地以日語跟我寒暄,可是我不懂日文,用英文解釋我是台灣人。他們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陸續走進來的同學,統統都是韓國人,十一開玩笑地說:「糟糕,妳被韓國人包圍了,要不要跳班?」

「為什麼?」

「韓國人發音很差,妳會被拉低水準噢!」

我瞪了他一眼,怎麼可以這樣公然歧視韓國人呢~

可是,一堂課下來,他說得沒錯,韓國人的發音的確很奇怪,可能因為韓文和日文一樣沒有聲調,他們學起有五個聲調的越南文時,顯得力不從心。

因為老師的問題大家都答不出來,所以十一頓時成為老師的最愛,頻頻指定他回答,其他韓國同學的表情顯得很沉重。不過,下課時,整個教室就是韓國人的天下了,他們自在地使用韓文聊天,於是班上唯一的日本女生來找我說話,好歹我們可以用英文溝通。

她聽說我即將獨自在此學習3個月,立即面露憐憫愛惜的表情:「噢,一個人嗎?妳好可憐,我們以後一定要常常連絡,一起出去逛街,嗯?」她叫做Ayaka,陪丈夫外派,因為越南生活很無聊,來上課打發時間,一個禮拜有一天當日文家教。Ayaka說韓國大叔Anh Lee很厲害,日文說得很好,是她前兩個月在學校唯一的朋友,遇到我很高興,她終於在班上遇到不是韓國人的同學了。

第二天,十一回台北,我開始獨自面對一個人的生活,心裡有點忐忑。教室裡只有一位個子高高的韓國女生Huy jin,我們互相問候,她說昨天很驚訝,因為她從來沒看過哪個同學居然是先生陪著來上學的。「他回去了,妳一定很寂寞噢,我們以後可以一起出去,吃飯喝咖啡甚麼的,嗯?」她和昨天的Ayaka說一樣的話,大概是客套話吧,我想。

第三天下課的時候,我還在收拾書包,已經走出教室的Huy jin又走回來,有點靦腆地問我:「要不要一起吃飯?」我們才走到校門口,一輛黑色休旅車突然出現,她說:「我的司機來了,我們去鑽石百貨吃飯好嗎?」我偷偷猜想,她先生的職位肯定很高,否則怎麼會提供眷屬這麼好的福利?看起來很學生氣質的她,怎麼也猜不到是貴婦呢!

Huy jin是個熱情的人,熟門熟路地介紹鑽石百貨美食街的食物選擇與評鑑,說著她剛來時的不適應與寂寞。來了7個月,還是覺得很無聊,語言又不通,所以來上課,可是每天下課後,都很焦慮該怎麼打發時間。

吃過飯,她意猶未盡,帶我去一家很棒的咖啡館,咖啡館裡,Huy jin天南地北地聊,我覺得自己是很能聊的人,但是對她仍甘拜下風,她開始跟我預約之後可以一起做的事,去博物館、到健身房運動、游泳,到她家吃韓國菜……。

雖然認識才兩天,馬上進入這麼密集約會的階段有點奇怪,但這也許就是此地外國人圈子的文化,我初來乍到,還搞不清楚狀況。不過,十一之前也是這樣,常被同班韓國同學拉去吃飯,每次大家提議要吃甚麼,韓國人一定很團結說要吃韓國菜,害他和菲律賓人只能附議,就算偶爾換口味,韓國人也會隨身攜帶泡菜便當,十一的結論是「韓國人真的很厲害,很會盧。」

我一時突發奇想,想說個冷笑話。

我問她:「妳覺得孔子是哪一國人?」

Huy jin:「是中國人吧!」她不解我為什麼這樣問。

我:「外電有過報導,說有些韓國人認為孔子和屈原都是韓國人,豆漿也是韓國發明的。」

Huy jin:「不會吧,孔子當然是中國人啊,那些人是不是沒讀書啊?書上都有寫啊~」

她認真的表情完全聽不出來我的笑點,英文說得有點急:「有些韓國人怪怪的啊,也不知道他們在想甚麼……」

然後,她話鋒一轉:「明天妳想去博物館嗎?」嗯,看在孔子不是韓國人的份上,我答應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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駐胡志明市台北經濟文化辦事處秘書柯玉鈐以流利越文報告台灣政府的外配輔導措施

【記者雲小小胡志明市報導】婚姻是私事,但跨國婚姻常成為國家大事。越南女子近年成為台灣與韓國最大宗婚配對象,8月29、30日,胡志明國家人文大學舉辦「全球化時代跨國婚姻工作坊」,駐胡志明市台北經濟文化辦事處秘書柯玉鈐(Kha Ngoc Kiem)介紹台灣的外配輔導措施,引起越南學者與其他國家代表的討論。

人文大學社會系教授范氏垂莊(Pham Thi Thuy Trang)兩度到台灣訪問,她認為台灣政府與非政府組織輔導外配的措施相當細緻,包括語言學習、育嬰保健、職業訓練等,讓她深深羨慕,年輕未婚的她說:「看到那些幸福的個案,連我都想嫁給台灣人!」


范氏垂莊對台灣印象很好

范氏垂莊特別推崇台灣唯一的越南文報刊《四方報》,提供在台越南移民移工發表與交流心情的平台。她以一篇讀者投書為例:「有人以為嫁給台灣人很了不起,卻沒有想過,我為什麼要離鄉背井、嫁給年紀比我大那麼多的丈夫……不停的追問對我是一種傷害,請大家不要再問了。」許多人以為嫁到國外就是飛上枝頭變鳳凰,但內情卻不足為外人道。

人文大學教授阮文傑(Nguyen van Tiep)忍不住嗆聲:「今天最該來的政府官員都沒來。」他指出,看到台灣對外配的照顧,越發顯示越南政府沒盡到責任。

阮文傑研究嫁至韓國的越南配偶,他發現,這些越南配偶的處境並不如外界說的那麼惡劣。他指出,發生家暴,雙方都有責任,許多越南婦女希望透過婚姻改善生活條件,但是進入婚姻前的準備不夠,對於物質太過追求,都會造成婚姻問題。


韓國領事館代表福炫南一度口誤,說韓國外配遭家暴比例為90%,嚇壞台下聽眾


韓國領事館代表福炫南指出,韓國政府積極協助跨國通婚的民眾,每位到越南相親的國民可以得到一千美元津貼,結婚手續5天完成。一般外籍配偶住滿兩年才能申請國籍,萬一期間遭遇家暴,可提前拿到國籍。緊追在台灣之後,韓國政府設立法律服務與資訊中心,同時大量招募志工,協助跨國婚姻第二代的教育輔導。

福炫南解釋,韓國社會存在「純種主義」,外國人在韓國常遭受不平等對待。他引述統計數字,外籍配偶在韓國被家暴的比例約莫9%。但在另一方面,也有20%外籍配偶婚前不知道韓國地理位置、31%結婚前甚至不知丈夫是誰。

多位越南學者批評,越南政府角色太被動。家庭與婚姻資訊中心主席Nguyen thi Thuong痛批,政府再不好好管一管,不出幾年,越南會變成「國際婚姻垃圾桶」,許多離婚女人帶著孩子回越南,造成社會負擔。她建議,越南政府應提高障礙,增加國際通婚困難度,讓人們了解婚姻不是兒戲。

學者專家們最後建議,讓越南國民從小多認識周圍國家,越南政府也應與媒體與NGO非政府組織合作,提供即將出國外嫁的女子學習手冊,了解自己即將前往的。最後,一旦婚姻破裂,也必須知道如何妥善處理,避免造成更多社會問題。

越文翻譯(匿名)

HÔN NHÂN XUYÊN QUỐC GIA TRONG THỜI ĐẠI TOÀN CẦU HÓA

Ký giả Liao Yun Zhang, tin từ TP. HCM.

Hôn nhân là chuyện riêng tư, nhưng hôn nhân xuyên Việt trở thành quốc gia đại sự. Mấy năm gần đây, các cô gái Việt Nam là đối tượng hôn phối lớn nhất của người Đài Loan và Hàn Quốc. Ngày 29, 30 tháng 8, trường Đại học Nhân văn TP. Hồ Chí Minh đã tổ chức “Buổi hội đàm về hôn nhân xuyên quốc gia trong thời đại toàn cầu hóa”, thư ký của Văn phòng Văn Hóa Kinh tế Đài Bắc ở TP.HCM – Ông Kha Ngoc Kiem bày tỏ, để ngăn chặn triệt để việc kết hôn giả, Đài Loan đang dự tính, trong tương lai, để có được quốc tịch thì bắt buộc phải chứng minh năng lực về ngôn ngữ.

Giáo viên khoa Xã hội của trường Đại học Nhân văn Phạm Thị Thùy Trang, đã 2 lần đến Đài Loan, cô cho rằng, chính phủ Đài Loan và những tổ chức phi chính phủ có những giải pháp phụ đạo cho các Ngoại phối thật là chu đáo, bao gồm học ngôn ngữ, giáo dục sức khỏe cho con trẻ và huấn luyện nghề nghiệp v.v…, cô vô cùng khâm phục, nói: “Nhìn thấy những trường hợp được hạnh phúc, cả tôi cũng muốn gả cho người Đài Loan!”

Cô Trang đặc biệt ca ngợi tờ báo Bốn Phương bằng tiếng Việt duy nhất ở Đài Loan, cung cấp khán đài cho các di dân và người lao động Việt Nam giao lưu tình cảm và nói lên tiếng nói của lòng mình. Cô lấy một đoạn trong một bài mà độc giả gửi đến, viết: “Có người cho rằng, gả cho người Đài Loan rất tuyệt, nhưng không có ai biết, tại sao tôi phải rời xa quê hương, để gả cho một người chồng lớn tuổi như thế … xin mọi người đừng hỏi nữa, vì điều đó sẽ làm tôi tổn thương.” … Nhiều người cho rằng, gả cho người ngoại quốc là biến mình thành phượng hoàng, nhưng thực chất không phải như vậy.

Giáo viên Nguyen Van Tiep không nhịn được nói: “Hôm nay, những quan chức chính phủ nên đến nhưng không thấy ai đến cả.” Thầy nói, biết được sự chiếu cố của Đài Loan đối với Ngoại phối, càng thấy được sự thiếu trách nhiệm của chính phủ Việt Nam.

Thầy Tiep nghiên cứu về các cuộc hôn nhân với người Hàn Quốc, phát hiện, tình cảnh của các phối ngẫu Việt Nam này không đến nỗi như người ta tưởng. Ông nói, xảy ra bạo hành, cả hai bên đều có trách nhiệm, nhiều cô gái Việt hy vọng thông qua hôn nhân để cải thiện cuộc sống, nhưng thiếu sự chuẩn bị trước hôn nhân, đối với những trường hợp quá nặng về vật chất, thì hôn nhân đều xảy ra vấn đề.

Đại diện Lãnh sự quán Hàn Quốc – Ông Fu Xuan Nan, nói: “Chính phủ Hàn Quốc tích cực hổ trợ cho người dân Hàn ra nước ngoài kết hôn, mỗi người đến Việt Nam kết hôn sẽ được hổ trợ 1000 USD, thủ tục kết hôn 5 ngày hoàn tất. Phối ngẫu nước ngoài ở mãn 2 năm thì được nhập quốc tịch, nếu trong thời gian đó mà bị bạo hành, thì có thể xin nhập quốc tịch trước thời hạn. Để theo kịp Đài Loan, chính phủ Hàn Quốc cũng đã thiết lập các trung tâm tư vấn pháp luật, đồng thời chiêu mộ nhiều tình nguyện viên, hổ trợ phụ đạo giáo dục cho thế hệ sau của hôn nhân xuyên quốc gia.

Ông Fu Xuan Nan giải thích, xã hội Hàn Quốc tồn tại “chủ nghĩa thuần chủng”, nên người nước ngoài ở Hàn Quốc thường bị đối xử bất công. Theo thống kê, tỉ lệ Ngoại phối bị bạo hành là 9%. Về mặc khác, có 20% Ngoại phối, trước hôn nhân không hiểu tí gì về vị trí địa lí của Hàn Quốc, thậm chí, trước hôn nhân không biết chồng mình là ai (31% ).

Các học giả Việt Nam phê bình vai trò bị động của chính phủ Việt Nam. Chủ tịch Trung tâm tư vấn hôn nhân và gia đình Nguyen Thi Thuong nói rằng, nếu chính phủ không quản tốt, vài năm sau, Việt Nam sẽ biến thành “thùng rác hôn nhân quốc tế”, vì nhiều phụ nữ, sau khi ly hôn, dẫn con về Việt Nam, gây ga gánh nặng cho xã hội. Bà kiến nghị, chính phủ Việt Nam nên nâng cao chướng ngại, tăng thêm mức độ khó khăn về kết hôn nước ngoài, để cho mọi người hiểu rằng hôn nhân không phải là trò đùa trẻ con.

Các học giả còn nhấn mạnh, nên hướng dẫn con em VN nhận thức được các nước lân cận từ lúc nhỏ, chính phủ VN cũng nên hợp tác với giới truyền thông và các tổ chức phi chính phủ NGO, cung cấp cẩm nang học tập cho những phụ nữ sắp lấy chồng nước ngoài, tìm hiểu về đất nước mà mình sắp đến. Cuối cùng, nếu hôn nhân không may đổ vỡ, cũng nên biết xử lí một cách thỏa đáng, tránh gây ra các vấn đề xã hội khá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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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ug 29 Fri 2008 00:03
  • 安頓


阮氏明開十八巷


這回來到越南念書的學校是「胡志明社會科學暨人文大學」,學校靠近市中心,隔壁是越南電視台,距離紅教堂、西貢市政廳、鑽石百貨公司這些熱鬧的觀光景點不到十分鐘車程,生活機能很不錯,相當受到外商與外國學生的歡迎,學校各色國際學生充斥,有點像台灣師大,附近的巷子跟著沾光,一棟棟嶄新可愛的房舍外面都貼著「Room for Rent」、「Thuy Nha」(推ㄋㄧㄚˇ,越文:出租),專門租給人生地不熟的外國學生。

人文大學有兩個校區,這個校區比較小,但是地段好,專供大四學生和外國學生使用。學校認為,大四學生就快畢業了,這裡離市區比較近,讓大家多接觸現實社會,而且外國學生多,可以幫助大四學生增加國際視野和語言接觸。根據我上了三天課的淺薄經驗,舉凡找不到廁所、外語中心、教室、甚至是課本上的單字不會念,路上隨時攔住一位學生或是老師,大家多半都很友善願意幫忙,並且英文流利。一般來說,學生的英文口語能力會比老師們更好一些,這裡資深老師多半是留學俄國或法國,英文能力不如年輕的學生。

十一陪我去註冊的時候,外語中心秘書發現他是舊生,親切地問了我的狀況,說,既然在台灣學過了,那就別從基礎開始了吧。她翻開課本,隨意指了幾段,要我念出來,用越文問我:妳會念,但是看懂多少呢?

經過一番測試,她決定讓我跳兩級,從第二本進階開始上。我抓到幾個字,人緊張的時候感官會變得特別靈敏,突然聽懂她的話,我說先跳一級好了,我初來乍到,這樣一連跳兩級不大好,先上課再看情況吧。

搞定了註冊,接下來就是住宿的問題。之前聽說學校提供國際學生宿舍,秘書說負責人不在,讓我們晚一點再過來,噢,忘了說價錢,一個月四百美金。

她說,四百美金,是一間國際學生套房的價格,因為是新蓋好的宿舍,所以設備很棒,價格自然高。可是,我知道,這所國際人文大學的畢業生,平均的薪資是一百多二百美元,就算在台灣,這種學生宿舍還是很貴。

出國前,家人不斷叮嚀,安全第一。十一也說,住學校最大的好處就是安全,可我才不這樣想,如果我是壞人,我知道學生宿舍裡面都是有錢人,其實才最不安全呢~

十一之前住的地方,是著名的國際學生巷—阮氏明開十八巷,我記得那個房間很不錯,決定去碰碰運氣。房東太太看見我們很驚喜,知道來意後,告訴我們,房間正好空出來,正是他三年前住的那間套房,哇,走進房間,一切如故,甚至看起來更新,屋況維持得很好。

房東太太是個能幹愛乾淨的House keeper,每兩天打掃一次房間、兩周更換床單寢具,隨時補充房間的礦泉水飲水機,此外,冰箱電扇電視網路一應俱全,如有需要,還可以幫忙洗衣服。

房東太太很乾脆,直接開價月租二百四十美金,比三年前漲了百分之五十。她解釋,最近甚麼都漲,汽油漲百分之三十,萬物皆飛漲,整條巷子大家都喊價到三百呢。我們覺得很划算,當下議定隔天進駐。一天之內,把最重要的兩件大事搞定,心裡的忐忑放下一大半,沒想到會這麼順利呢,希望這會是個好的開始。


十八巷子裡的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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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母院,又稱為紅教堂,紅色的磚都是從法國運來的,歷經百多年,仍然保有光輝色澤。

時間:2008/8/18
地點:越南胡志明市第一郡阮氏明開路十八巷
狀態:像個觀光客

抵達胡志明市一個多禮拜了,找房子、到學校註冊,幾乎在第一天就把重要的大事都辦妥了,該見的老朋友、該認識的新朋友也一一安排聚首,每天早出晚歸,從不同的朋友身上更新這個城市的新資訊,拼湊出這睽違兩年的城市面貌。

十一帶著我認識環境,布建在此地的安全網,買地圖認識周圍環境、買電話卡、哪裡有書店、銀行、超市、咖啡館、百貨公司,終於,交代好巷口號稱安全穩重的Xe om(摩托車司機)擔任我的城市小旅遊司機之後,他返回台灣,我開始得面對一個人的生活,習慣被陌生的語言包圍,想辦法破解密碼般的語言,找到活下去的方法。

先給大家看看胡志明市的觀光景點~


法國殖民時期的第一座郵政總局,目前仍持續運作,但是寄出的明信片不保證收得到。


郵政總局的內部陳設


西貢市政廳,越南人說這裡充滿貪官汙吏,但這仍是觀光客最愛的拍照景點。

小圖不太清楚,可以到相簿看完整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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