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行經小鎮,以為來到五十年代剛剛光復的台灣,此地地名十分愛國:天下路、為公路、經國路。街道有點冷清,根據路人指引,找到鎮上唯一的越南雜貨店,才剛開幕第二天,空間中充滿簇新的氣息:乾淨的貨架上擺著越南米紙、魚露、蝦醬、泡麵,年輕的越南女子阿娥懷裡抱著一小女嬰,眉目清秀討人歡喜。
害羞的阿娥連聲叫喚丈夫洋仔見客。高個子的洋仔年約三十多,瘦瘦高高,長相端正,在我見過的「台灣配偶」裡,算得上帥的那一型。十一和洋仔談話時,我逗著阿娥懷裡的小女生,她遺傳媽媽的美麗雙眼皮,嬌憨氣質惹人憐愛。洋仔跟阿娥結婚後在越南鄉下住了一年多,小孩出生後,決定返國,阿娥剛到台灣三個多月,開了這家小雜貨店。
雜貨店門前擺了個越南咖啡攤,賣新鮮滴漏的越南咖啡,點了兩杯嚐味道,果然地道。阿娥的中文不太輪轉,甚麼事情都要問洋仔,但洋仔的越南話不靈光,不知道他們怎麼溝通。
回台北後,接到洋仔的電話,說報紙都賣完了,要補貨。看起來生意不錯。
隔了一個多月,再度南下,回程路上特地繞到小鎮。夜幕低垂,正是八點檔連續劇開播前的空檔。
隔著玻璃,阿娥正在櫃台接電話,她認出我,微笑頷首,我推門進入的那一剎那,她卻突然臉色大變,轉身往店後跑。
我推開門,聽到淒厲的哭聲,是小女生。阿娥抱著掙扎哭鬧不已的小女生,她的右手紅撲撲地,不斷在空中亂舞。原來她趁媽媽接電話的時候,一個人在客廳玩飲水機,不慎被熱水燙傷。小嬰兒白嫩的肌膚多麼脆弱,熱水的溫度灼傷有多厲害,她哭得聲嘶力竭,阿娥慌了也跟著哭。
看見門口有水桶,我趕緊打開水龍頭蓄水,抱過小女生,拉著她的手泡水,要阿娥拿冰塊來降溫,「沖脫泡蓋送」,我想起這句燙傷順口溜,沖冷水、鎮定肌膚。小女生不斷掙扎、嘔吐、失禁,阿娥則在一旁六神無主地哭泣。
小女生的哭叫聲震驚了街坊鄰居,隔壁賣童裝的小姐、對面賣鍋貼的阿姨都跑來幫忙,拿著夜市牌清涼膏給小女生擦,一邊得防著她抹上自己的眼睛,幾個大人忙得團團轉,一邊安撫一邊壓制。
現場一團慌亂,十一問阿娥:「妳先生呢?」阿娥哭著說:「我不知道,他中午出去就沒回來了。」
十一撥打洋仔的手機,櫃台卻響起音樂聲—洋仔沒帶手機。眾人面面相覷,十一靈機一動,拿起洋仔的手機找出已撥號碼,一一打去詢問洋仔下落。果然,對方聽聞小孩意外,趕緊說馬上連絡他,五分鐘後就會到家。
洋仔氣急敗壞地進門,把手裡一袋活跳跳的泰國蝦丟上櫃台。他眼神凌厲地掃過阿娥,一語不發,抱起小女生旋即出門送醫院急診。洋仔甫出門,阿娥無限委屈地大哭了起來,她不安地搓著身上濕透的衣衫,我扶著她的肩膀,感到她不住地震動。
阿娥端在地上洗著小孩失禁的短褲,邊洗著邊抹眼淚,一身都是水。眾人紛紛勸慰她:「等下回來不要吵架噢~」「伊若罵妳,妳就惦惦不要應嘴。」「不可以生氣噢~」童裝小姐、鍋貼阿姨一人一句地叮嚀著,左鄰右舍極有人情味,不知道是不是常處理緊急狀況,感覺每個人都恰如其分地知道自己該扮演的角色。
一位長相斯文的男子站在店門口等待,說是洋仔的表哥,大概是被鄰居通知趕來當公親,他有點靦腆地看了我們一眼。相對無言,這時候說甚麼都不恰當。
我們正要離開時,洋仔抱著小女生回來了,她手上包了層層繃帶,仍舊啜泣著。洋仔怒氣未消,瞪著阿娥,眾目睽睽地開罵:「妳還會做甚麼?顧個小孩都顧成這樣?甚麼都不會,看我怎麼修理妳!」男人們靜默,女人們出面緩頰說:「她一個人要顧店還要帶小孩,是小孩自己弄的啦。」「早跟你說飲水機放太低很危險,怎麼不搬高一點呢?」
肅殺尷尬的氣氛下,我看著櫃台上的泰國蝦,生猛有力地掙扎拍打塑膠袋,不協調地成為此刻最有活力的聲音。
洋仔大約是在無所事事的下午,呼朋引伴到釣蝦場消磨時光,把雜貨店留給阿娥,把小孩留給媽媽,一切看似理所當然,如果平安無事倒好,一旦出事,責任卻都成了女人的罪過。多數台灣女人已經不肯接受這種不公平的婚姻條件,於是換了一個來自東南亞的年輕女孩,承襲這個家庭奴隸的角色。雖然,她是自願的。
家事工作一手包的東南亞女人並不少見,但不是阿娥。她不是精明厲害的角色,她只是一個平庸的普通女人,在小女生受傷的意外中,她如此脆弱無助,連自己的情緒都無法控制,受傷的不只是小孩,還有她。
為什麼社會允許男人可以一輩子都當彼得潘,而女人卻得從小學習當母親?三十幾歲的男人只顧自己逍遙,把一個二十出頭的外國女人丟在家裡顧店看小孩,出了意外還嗆聲要修理老婆,而居然大家都只能勸女人忍耐別頂嘴,這是一種甚麼樣的社會心理呢?為什麼這樣的家庭暴力只是私領域的「家務事」呢?
我不敢想像她要怎麼繼續在這段婚姻裡生活,雖然這種事情從來不少見,但我想我永遠不會習慣。
Recommend to Front page
題外話,你知道保心安膏(或保心安油)對治燙傷很有效嗎?不管是如何熱的燙傷,只要擦下去,連水泡都不會長,我在廚房和每個皮包都放一小盒保心安膏,以防萬一。
我也希望這次鄰居出來干涉,洋仔不會太過份,只是關起家門,外人又能如何呢?希望不至於如此。
爭吵是有的 但我從來不動手 連對Eric也是
祝福小女生早日康復 阿娥的婚姻走的長長久久
不過左鄰右舍的關心和支持真是讓我感動。
又,保心安油我去年在香港機場買了兩瓶,主要是因為它很古意的鐵罐和玻璃瓶。後來查到它因為成份標示不符合台灣的規定,所以在台灣是禁藥(!)。現在不知道是否改了過來,也解禁了。
>卻鮮少對台灣配偶的家庭提供相對協助
>如果一個女人一直學習成長,而她的夫家卻保守而僵化
>長期下來,歧異難免,傷害的不只是女人,破碎的也不只是一個家庭而已~
上面這段講得太好了,全部畫重點。
偶然拜讀到您這篇文章,對您文中描繪新移民的處境,頗有感觸。
想跟您邀這篇文章到南方人文報刊登,讓更多讀者反思相關議題,
不知道您是否同意讓南方人文報刊載?
刊載時,我們也會標明出處。
再煩請您撥冗回覆,謝謝您!
南方人文報:
http://epaper.pchome.com.tw/adm/brief_left.htm?s_code=0025
隨著你的筆觸,轉進又彎出一段又一段故事裡,
真是精采!
我也是一個媽媽,
看到小女孩被燙傷那一段時,心幾乎都要揪在一塊了,
幾乎不忍再看下去,
旁人都已如此,更何況小女孩的媽媽心有多痛苦呢?
同時又要擔憂小孩又要內疚又得擔心先生的責難,唉。
謝謝你讓我有機會可以了解外籍配偶在台灣的弱勢情況,
這是我從來都未曾接觸的課題,
但也是我覺得相當值得關注的現況,
我會持閱讀您的網誌,
期待您的好文章。:)
Comment Permissions: Allow commenting